五年级下学期,林晓川十一岁。
那天放学回家,他看到母亲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父亲站在旁边抽烟,烟灰落在地上,他也不管。气氛很沉,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怎么了?”他问。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爸想搬到市里去。”
市里。离这个小镇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一个更大、更繁华、有更多机会的城市。父亲的一个朋友在市里开了家更大的批发店,叫父亲过去合伙,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
“那边的学校也更好,”父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林晓川一眼,“你去了之后能上更好的初中。”
林晓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市里的中学比这边强多了,”母亲说,“你要是能考上那边的重点初中,将来考大学也容易。”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他问。
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大概是被他的平静弄得有些意外。一般的孩子听到要搬家、要转学、要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和地方,至少会问一句“能不走吗”或者“我不想走”。他没有。
“下学期开学之前,”父亲说,“也就两三个月的事。”
他点了点头。
“那我去写作业了。”他说完转身上楼。
上楼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但步伐很稳。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上去,手在木质的扶手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父母已经开始讨论搬家的事了,母亲在算账,父亲在打电话,没有人看他。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
第一道题是数学,解方程。他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的数字一直在跳,怎么都抓不住。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不是因为有眼泪,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题目上。
他在想陈诺。
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陈诺。
从三年级到五年级,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每天走进教室,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那个皮肤白白的、脸颊有雀斑的、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男孩。
三年里,他学会了一个人——陈诺。
陈诺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不喜欢吃香菜。
陈诺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画画很好。
陈诺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缩一下脖子。
陈诺跑步很快,但耐力不好,八百米后面半圈会喘不上气。
陈诺帮过他,陪过他,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过他光。
而现在他要走了。
他要在没有陈诺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陈诺任何一件事。没有告诉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没有告诉他那些藏起来的在意,没有告诉他——你是我这三年里唯一的光。
当然,他不会说。
这些事,他死都不会说。
但它们在心里堵着,堵得他胸口发疼,像吞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作业。作业本摊开在桌上,笔放在旁边,空白的地方一个字都没写。他坐在那里发呆,窗外又下雨了,梅雨季还没来,但春雨绵绵,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每一道水痕都在往下流,流到窗台,渗进去,消失。
像很多没有说完的话。
第二天到学校,他比平时更沉默了。
他坐在座位上,陈诺来了,跟他说“早”,他回了一个“早”,然后就没再说话。陈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课间的时候转过来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有。”
陈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川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走之前,要给陈诺留一个东西。
不是那种会暴露什么的东西,而是一个很普通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告别礼物。一个不会让陈诺多想、不会让任何人多想、但又能表达“谢谢你”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决定画一幅画。
他画画不好,但陈诺画画好,他知道陈诺喜欢画。他打算画一个很简单的东西——他们放学一起走过的那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他们有时候会坐在那块石头上吃零食,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他把那张画纸藏在课本里,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偷偷画几笔。他画得很慢,很笨拙,比例不对,透视不对,颜色也调不好。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好像在把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笔地画进去。
画了大概一个星期,终于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