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十六开的白纸,上面是用彩铅画的巷子。灰色的天空,青色的石板路,两边的墙是土黄色的,墙上的青苔是绿色的,巷子尽头的老槐树是深绿色的,树下那块石头是灰色的。
画得不好。但那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做我同桌。林晓川。”
没有写“我会想你的”,没有写“我们保持联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很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话。
他把那张画夹在语文课本里,准备在最后一天给陈诺。
最后一天来得很快。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暑假出去玩,有人在撕课本折纸飞机。林晓川坐在座位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张画。
他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给”,而是犹豫“什么时候给”。
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太刻意了,会被看到,会被问。
不能在没人的地方给。太亲密了,会显得奇怪。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陈诺还在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拉上,因为塞了太多东西进去。林晓川站起来,走到陈诺旁边,把那张画放在他的桌上。
“给你的。”他说。
陈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拿起来翻到背面读了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他。
“你要转学?”陈诺问。
林晓川点了点头。
陈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而是另外一种——嘴角在往上弯,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这个给你。”陈诺从他的铅笔盒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林晓川手里。
和三年多前一样的糖,一样的蓝白相间的糖纸,一样的奶香味道。
“写信给我,”陈诺说,“我记得你家的地址。”
林晓川把糖攥在手心里,说:“好。”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陈诺没有追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庆幸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右手手心里攥着那颗糖,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次。
转身下楼,走进操场,走出校门,走进那条他走了几百遍的巷子。
青石板路还是湿的,墙上的青苔还是绿的,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还是密密麻麻的。一切都和三年多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但什么都变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但他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难得的好天气。
搬家的卡车停在巷口,父母和请来的工人在搬东西,大件小件从杂货铺里搬出来,塞进车厢。林晓川也在搬,他把自己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上车——书、衣服、文具盒、书包、那个塑料镜子。东西不多,两趟就搬完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他住了十二年的巷子。
潮湿的墙壁,长满青苔的石板,密密麻麻的电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床单。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根长在了这些石头缝里。
但现在他要走了。
父亲喊他:“晓川,上车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然后转身爬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很大,车身在颠簸。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巷子越变越小,越变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他没有哭。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每一次面对离别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放了快一个月了,糖纸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糖应该还能吃。
他没有打开吃。
他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