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气温骤降了十几度,一夜之间从秋天跳进了冬天。林晓川没有带够厚衣服,只能在校服里面多套两件长袖,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白宇倒是穿得不多,一件卫衣加一件校服外套,看起来一点也不冷。他的手永远是暖的,林晓川在宿舍里不小心碰到过一次——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小心——那个温度他记了很久。
冬天让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天黑得更早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操场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空气是冷的,呼吸的时候会有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林晓川喜欢冬天。
不是因为冬天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是因为在冬天,他可以把所有的不安归结为“冷”。手抖,是因为冷。脸红,是因为风吹的。不想说话,是因为嘴唇干裂了疼。冬天给了他很多借口,让他可以把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情绪,全部推到天气上。
但冬天也给了一件事,让他无处可逃。
圣诞节。
高中里,圣诞节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学校不放假,不庆祝,不会因为这个节日改变任何教学安排。但学生之间,圣诞节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写贺卡,送苹果,约喜欢的人一起过平安夜。
十二月初,班上的气氛就开始变了。有人在统计要买多少张贺卡,有人在打听谁喜欢谁,有人已经开始准备礼物了。林晓川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但这场演出,他有关系。
因为他也有一个想送苹果的人。
白宇。
他想送白宇一个苹果,一个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系着丝带的、平安夜专属的苹果。他想象过那个画面:平安夜那天晚上,他走到白宇面前,把苹果递给他,说“平安夜快乐”,然后白宇接过去,笑一下,说“谢谢”。
他的心跳在想象中加速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出现了:你不能送。送苹果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在高中里,送苹果就是表白。你送他苹果,就是告诉他你喜欢他。你敢吗?你不敢。就算你敢,你想过后果吗?他收到你的苹果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恶心,会觉得你变态,会再也不跟你说话。你会毁掉你们现在的关系。
他把那个想象收了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他不会送苹果的。
他不敢。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圣诞节,像往常一样,坐在白宇旁边,假装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白宇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自习结束前五分钟,白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红色玻璃纸包着的,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他把苹果放在林晓川的桌上。
林晓川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苹果,看着红色的玻璃纸在荧光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看着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数据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宇。
白宇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期待。他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平安夜快乐。”
林晓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也快乐,想说你能送我这个苹果我真的很开心。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像被剪断了,气流从肺里涌上来,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然后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苹果。
“谢谢。”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白宇有没有听到。
白宇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最后几道题。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有人喊着“平安夜快乐”跑出了教室,有人围在一起拆礼物,有人在大声念贺卡上的字。
林晓川坐在座位上,把那个苹果拿在手里。
红色的玻璃纸,金色的丝带,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圆的、红红的苹果。他用手指摸了摸玻璃纸的表面,滑滑的,凉凉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苹果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白宇走在他旁边。
走廊上的灯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人在走廊上放了一首圣诞歌,声音从某个教室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林晓川走在白宇旁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送了我苹果。他送了我苹果。他送了我苹果。
这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了整整一个晚上,像钟声,像心跳,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送了我苹果。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想那个他不敢想的可能性——白宇是不是也喜欢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坐在马桶盖上,把那个苹果从书包里拿出来,捧在手里。
玻璃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的碎片。丝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打结的方式很讲究——不是随便系一下就算了,而是认真地、仔细地、花了心思地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林晓川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很久。
他想,白宇在包这个苹果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这是送给朋友的圣诞礼物”,还是在想“我想送给他一个特别的东西”?他在系这个蝴蝶结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想过这个苹果会被怎么解读?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除非他问。
但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