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办法收回了。就像一个瓶子,盖子拧开了,里面的东西就一定会流出来,你挡不住,也装不回去。
他把苹果放在洗手台上,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渗的红,像血,像火,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睛红了。
是因为感动吗?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承受不住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脸,把苹果拿起来,走回宿舍。
白宇已经上床了,在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橘黄色的,暖暖的。林晓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白宇说。
“晚安。”林晓川说。
灯关了,宿舍陷入黑暗。
林晓川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缝,顺着木头的纹理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送我苹果?
也许是礼貌。也许是因为他送了每个人苹果,只是你没看到。也许只是随手从超市买了一个,包了一下,刚好给了你。也许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也许有。
也许那个苹果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不敢想象的、让他心跳骤停的信号。
也许白宇也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生长。一夜之间,它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枝伸向四面八方,树叶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看不清任何东西。
第二天,他没有问白宇为什么送他苹果。
他把那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整整一天,没有吃。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苹果放进抽屉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奶糖是八岁的陈诺给他的,苹果是十五岁的白宇给他的。两个礼物,隔了七年,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坐在床边。
白宇在对面,正在整理书包。明天是周末,他要回家。林晓川也要回家。两个人要在不同的车站坐不同的车,去不同的地方。
“你明天几点走?”白宇问。
“早上九点。”
“我也是九点。一起走到校门口?”
“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在校门口分开。白宇往左走,林晓川往右走。
林晓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白宇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下着小雨,雨水在玻璃上留下细细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哭。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他没有吃那颗糖,但他一直带着糖纸。糖纸皱皱的,在口袋里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软软的,像一小块叠起来的丝绒。
他想,七年前他离开小镇的时候,也是在雨天。
七年前他离开了陈诺,现在他站在白宇面前,还是不敢说任何话。
他什么都没学会。
他只是在重复同样的模式——喜欢,藏,离开,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打破这个模式。
也许永远不能。
也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遇到一个人,心动,藏起来,错过,然后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听着雨声,摸着一颗没吃过的糖的糖纸,想象另一个人的人生里没有他的样子。
公交车在雨中缓缓前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他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他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听雨,还是在听心跳。
也许两者是一样的。
都是潮声。
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
都是他不敢让任何人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