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他写了一行字:“周末。第二个月。炉子越来越难点。木柴受潮了。”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们很轻。不是内容轻,是写下来的动作轻。他不需要记这些事,但他记了。记下来之后,这些事就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它们从心里搬到纸上了。纸不会走,不会忘。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上午,他备课。下周要教复韵母,ai、ei、ui、ao、ou、iu。他画拼音卡片,在纸板背面画图。ai画一个挨着的人,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眼镜,矮的扎辫子。ei画一个背着东西的人,背着一个大包,弯着腰。ui画一个围巾,围巾绕了好几圈。他画得很慢,每张卡片用十几分钟。画完六张卡片,一个上午过去了。手指又被彩笔染了颜色,这次是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紫色。他洗了几遍,洗不掉。
中午,他吃泡面。泡面是他从镇上背回来的,一包五毛钱,买了二十包,放在纸箱里。他把煤炉上的铁壶拿下来,换上小锅,加水,烧开,放面饼。面饼在沸水里散开,他用筷子搅了搅,放调料包。粉色的粉末倒进水里,水变成了浑浊的橙色。他把锅端到桌上,坐在床边吃。吃完之后,汤也喝了。他把锅洗了,碗洗了,放在桌上。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陈校长说的话——“你待得住吗”。他待得住。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但他待得住。因为他在做有用的事。孩子们在学普通话,小军开口了,李小梅的“l”虽然还发不准但声调对了。这些都是有用的证明。他不需要别的证明。他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风。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掀开。
周日,他又备课。这次不是画拼音卡片,是写教案。下周要教课文《小小的船》。他翻开课本,念了一遍。“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粉笔很短,他捏着粉笔头,手指几乎贴到黑板。抄完之后,手指全是粉笔灰,白色的,一吹就飞。他在教案本上写下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弯”“船”“尖”“坐”“闪”等生字;能用自己的话说出课文大意。他写完之后,看着教学目标,觉得它们很官方。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真正的目标是——让孩子们喜欢上念课文,念出来的时候不害怕。这个目标写不进教案本。他把它写在笔记本上,夹在教案本的夹页里。他合上教案本,放在桌上。
下午,他到教室里去检查拼音卡片。卡片还在墙上,有的被风吹得翘起了角。他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贴完之后,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课桌整齐,凳子整齐。他在小军的座位前停下来。桌面很干净,没有刻字,没有铅笔印。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木头凉的。他想起小军给他的那根铅笔,笔杆上的牙印。他把那根铅笔放在宿舍的抽屉里,没有再用。他舍不得用。不是因为铅笔好,是因为铅笔是小军给的。
周一,上课。他带孩子们做声调操,然后复习拼音。他把新画的复韵母卡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教。孩子们跟着念,“ai—ei—ui”。小军的声音很小,但他念了。他念“ai”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像在打哈欠。林晓川没有纠正他,因为“ai”念对了。念完之后,林晓川把录音机拿出来,放他周末录的课文。录音机里传出他的声音,“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孩子们安静了,听着。念完之后,他让孩子们跟着录音机读。第一遍,声音很小。第二遍,大了一点。第三遍,有人在喊。教室里的声音从“嗡嗡嗡”变成了“轰轰轰”。他站在讲台上,听着这个声音,觉得它像山风。山风也是这样,刚开始小,然后变大,然后变得很大,大到能把树吹弯。他喜欢这个声音。
中午,他没有回宿舍。他把煤炉搬到教室门口,坐在台阶上吃午饭。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跑累了就过来围着他。李小梅蹲在他旁边,问他“老师,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林晓川说“不怕”。她说“我晚上一个人在家会怕”。林晓川说“你奶奶不在吗”。她说“奶奶在,但奶奶睡得很早”。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林晓川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筋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想说“不怕,山里有月亮”。他没有说。他说“晚上害怕的时候,可以念课文”。李小梅抬起头看他,“念课文有用吗”。林晓川说“有用”。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念课文比一个人怕好。念课文的时候,你在和文字说话,文字不会走,不会不理你。他在格拉斯哥睡不着的时候,也念课文。念的是英语。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不是因为课文催眠,是因为你在做一件事,一件你可以控制的事。害怕的时候,你需要一件你可以控制的事。
小军也过来了。他没有靠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林晓川看到他写了一个“山”字,又写了一个“小”字。“山小”,两个字挨在一起。小军把树枝放下,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字。林晓川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把“山小”两个字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小军蹲下来,用树枝重新描了一遍,把灰拨开。他描得很慢,“山”的中间一竖写得特别长,“小”的两个点写得特别大。描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树枝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林晓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被重新描过的字。风吹过来,灰又盖上去,字又模糊了。但小军描过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傍晚,孩子们走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太阳落在山后面,光从山脊往上射,把云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格拉斯哥卡尔顿山上的夕阳。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也一个人。但他不一样了。格拉斯哥的他在找自己,山里的他在做自己。做自己不需要找,做就是了。他转身走回宿舍,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看着天慢慢变暗。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先亮的,后亮的,越来越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第二个月。孩子们会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了。小军会写‘山小’了。我在这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了。它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你一个人”,说的是“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