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山里的冬天真正到了。不是冷,是冻。林晓川早上起来,暖水瓶里的水倒出来冒着白气,倒在杯子里不到三分钟就凉了。他用凉水刷牙,牙齿酸得发软。洗脸的时候,毛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敷在脸上,热气钻进毛孔,只有几秒钟。他把毛巾挂在煤炉旁边,第二天早上毛巾冻硬了,直挺挺的,像一块木板。他把毛巾放在炉口上烤,烤软了再洗脸。
煤炉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和它说话。早上生火的时候说“今天又冷了”,加煤的时候说“烧慢点,一天就这一块煤”,晚上封炉子的时候说“别灭,明天还要用”。煤炉不说话,但它暖。他的手放在炉口上方,手心烫,手背凉。他翻过来,手背烫,手心凉。他来回翻,直到两只手都暖了。
教室里的煤炉也烧起来了。他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校,把教室的炉子生好。煤烟从烟囱里冒出去,在晨风里散开。孩子们到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热气了。他们把冻红的手伸到炉子旁边烤,有的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丫对着炉门。教室里有一股味道,煤烟味、湿鞋子的味、孩子们身上棉袄的味。他不讨厌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告诉他,这里是暖的,人是活的。
小军今天穿了一双新棉鞋。黑色的布面,胶底,鞋带是白色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好像在试这双鞋合不合脚。他走到座位前,坐下,把脚伸到课桌下面,看了看鞋头,又缩回去。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到小军低头看鞋的那个动作,想起自己小时候穿新鞋也是这样。新鞋是母亲在集市上买的,五块钱一双,白色的,穿两天就黑了。他会把脚抬起来看鞋底,看花纹还在不在。花纹磨平了,鞋就旧了。旧了就不看了。小军还在看。他的鞋底花纹很深,白色的胶一粒一粒的,像米粒。林晓川敲了敲黑板,说“上课”。小军抬起头,把脚缩回凳子下面。
声调操做了两个月,孩子们的动作已经整齐了。第一声手平着划,第二声往上扬,第三声先下后上,第四声往下砍。林晓川不需要再做示范,他喊“一声”,孩子们的手就平着划出去。他喊“二声”,手往上扬。他喊“三声”,手先下后上。他喊“四声”,手往下砍。动作整齐,声音也整齐。二十只手同时划出去,同时收回来,像一个人在指挥一支乐队。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手,觉得它们像鸟的翅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他开始教孩子们念完整的句子。课文《小小的船》他们已经会念了,但念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连不成句。他把句子拆开,两个词两个词地教。“弯弯的月儿”——孩子们跟,“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孩子们跟,“小小的船”。他把两个词连起来,“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孩子们跟,“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连在一起的时候,有的孩子换不过气,念到“小小的船”时声音就小了。他让他们先吸气,再念。孩子们吸气,肚子鼓起来,念完“弯弯的月儿”呼气,再吸气,念“小小的船”。念完了,脸憋得通红。他说“很好”。他在“很好”后面加了一句“你们比昨天好”。孩子们不知道昨天和今天的区别,但他们听到了“好”字。
李小梅的“l”还是发不准。“凉”念成“娘”,“蓝”念成“男”,“来”念成“耐”。林晓川蹲下来,让她看他的舌头。他把舌尖抵住上齿龈,发“l”,气流从舌头两边出来。李小梅跟着做,舌尖抵住了,但气流不出来。她憋了一口气,脸红了,气流“噗”地一下冲出来,带出了一个“l”。她说“l—iang”,念对了。她愣了一下,又念了一遍,“l—iang”。林晓川说“再念”。她念了第三遍。林晓川说“你学会了”。李小梅低下头,笑了。她捂着嘴,牙齿咬着手背,笑得很小声。林晓川没有说“不用捂”,因为他知道她为什么捂。她怕别人看到她在笑。他知道那种怕。
录音机成了课堂上的常客。他把自己念的课文录下来,放给孩子们听,让他们跟读。录了一遍又一遍,念错了就重录。磁带有限,他反复使用,录了新内容就把旧的洗掉。洗掉的时候,旧的声音变成沙沙的噪音,像下雨。有一次他不小心把孩子们朗读的声音洗掉了,一个女孩哭了。那女孩叫赵小燕,她念的是《秋天》,念得很大声,每个字都用力。他洗掉之后,她跑过来问“老师,我的声音呢”。他说“被洗掉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录音机,觉得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他说“我再给你录一遍”。她摇头,“不一样的”。她说得对,不一样。那一遍已经过去了。他再也没有洗掉孩子们的朗读声。他买了一盒新磁带,专门录孩子们的声音。他把磁带标记上日期,“2025年11月15日,四年级朗读”。这盒磁带后来放在他的抽屉里,和那根铅笔、那两颗糖纸放在一起。
周五下午,放学早。孩子们走了之后,林晓川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他没有回宿舍,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课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拼音卡片上,照在黑板上。黑板上还留着今天写的字,“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细小的,亮的,像萤火虫。他坐了很久,看着那些粉笔灰落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他衣服上。他站起来,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了。粉笔灰扬起来,呛了他一下。他把板擦放回粉笔盒,走出教室,关上门。
周末又到了。陈校长走之前来敲他的门,说“明天我家杀猪,你来吃饭”。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说“中午,别迟到”。摩托车的声音下山了。林晓川站在操场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风吹过来,比上周更冷,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围巾是格拉斯哥买的那条,灰色的,五英镑。他用了一年多,起了毛球,有些地方脱线了,但它还暖。他围着它,觉得格拉斯哥也在围着他。不是格拉斯哥这座城市,是那座城市里的人。苏晚,Callum,Aisha,Thomas。他们还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的手机里,在他的围巾里。他走回宿舍,关上门。
周六早上,他起晚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煤炉上。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被子是凉的,但身体是暖的。他在身体和被子之间形成了一个暖的空间,把被子掀开,这个空间就没了。他多躺了十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冷空气裹住他,他打了个哆嗦。他穿上衣服,生炉子。木柴又受潮了,这次划了八根火柴才点着。他把炉子烧旺,烤了烤手,然后洗脸刷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舔到血。裂口不大,血丝细细的。他不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