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去陈校长家吃饭。陈校长的家在山的另一面,从学校走过去二十分钟。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快了会崴脚。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两边的地。地里种着白菜,白菜被霜打过,叶子蔫了,贴着地。一个老人蹲在地里,手里拿着锄头,慢慢地翻土。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林晓川走过去,说“大爷,白菜被霜打了还能吃吗”。老人说“能,霜打过的甜”。林晓川说“哦”。老人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走。
到了陈校长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锅下面烧着柴火,水冒着热气。陈校长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只猪被绑在长凳上,已经杀了,正在烫毛。陈校长的妻子在厨房里切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陈校长看到林晓川,说“来了,坐”。林晓川找了一把凳子,坐在院子角落。他不知道该帮忙做什么。他不会杀猪,不会烫毛,不会切菜。他只会坐着。他坐在那里,看着水汽从锅上升起来,看着陈校长一刀一刀地刮猪毛。猪皮被刮得白白的,露出下面的脂肪。陈校长刮完一面,翻过来刮另一面。他刮得很仔细,每一刀都用力,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林晓川看着他,觉得他做这件事做了很多年,手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动作。不需要想,手自己会动。
中午,饭菜上桌了。猪肉炖粉条,炒白菜,一碟咸菜,一锅米饭。陈校长的妻子给林晓川盛了一大碗米饭,又夹了好几块肉放进他碗里。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林晓川说“够了,谢谢”。她说“够什么够,你一个人在学校,能吃上什么好的”。她没有再说,转身去厨房端汤。汤是猪血汤,放了葱花,很鲜。林晓川喝了三碗。陈校长喝着自酿的米酒,脸红红的,话多起来。他说他在这个学校教了三十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说他最得意的学生现在在县里当医生,过年还回来看他。他说他最可惜的一个学生成绩很好,考上县一中,家里没钱,没去读,现在在广东打工。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但林晓川听出了那个“平”的下面是什么。是压住了的疼。他知道那种疼。
吃完饭,林晓川帮陈校长的妻子收了碗,洗了碗。水很凉,他的手指冻得发红。陈校长的妻子说“你放着,我来洗”。他说“没关系”。他站在水槽边,用丝瓜瓤擦碗,一个一个地擦,擦完用清水冲,放在碗架上。碗架上有一排碗,大小不一,叠在一起。他把碗倒扣着放,水从碗底流下来,滴在台面上。他擦干手,穿上外套,准备走。陈校长叫住他,递给他一袋东西。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一包茶叶、一袋红薯。陈校长说“拿回去吃”。林晓川说“谢谢”。他提着袋子走出院子,走上土路。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袋子在手里晃。
回到学校,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把红薯倒在煤炉旁边。红薯的皮上还沾着泥,他用手把泥搓掉,搓不干净,泥嵌在皮的纹路里。他不洗了。他把煤炉的火拨旺,放了一个红薯在炉盖上。红薯烤着,冒出了糖浆,甜味在房间里散开。他坐在床边,等着红薯熟。房间很暗,他没有开灯。炉火的光照在墙上,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格拉斯哥的壁炉。那里的火也是这样一跳一跳的。但那里有苏晚,有Callum,有Thomas,有Aisha。这里只有他。红薯烤熟了,他把红薯从炉盖上拿下来,很烫,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掰开,里面橙黄色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很甜。他想起陈校长说的“霜打过的甜”。这红薯没有被霜打过,但它也是甜的。甜的,就够了。
周日,他在宿舍里备课。下周要教课文《四季》。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粉笔又短了,捏不住了,他用指甲掐着粉笔头,在黑板上写字。写完之后,他的手指甲里塞满了粉笔灰,白色的,洗不掉。他在教案本上写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春”“夏”“秋”“冬”四个字,能说出四季的不同特点。他写完之后,又把真正的目标写在笔记本上——“让孩子们念出四季的颜色。春天的绿,夏天的红,秋天的黄,冬天的白。”他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念出颜色来。但他知道,他自己能。他在格拉斯哥念出了雪的白,在来的路上念出了山的绿,在煤炉边念出了火的红。念出来,颜色就活了。
下午,他批改作业。孩子们的拼音本上写着歪歪扭扭的“a、o、e”。有的写得太小,像蚂蚁;有的写得太大,出了格。他一个一个地看,在写得好的旁边画一个红圈。画红圈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唰”的一声。他喜欢这个声音。这是他小时候最想要的——一个红圈。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本子上只有勾和叉,没有红圈。勾是“对”,叉是“错”。红圈是“好”。他没有得过“好”。他现在把“好”给了这些孩子。他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红圈的意思。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红圈在那里,红色的,圆的,完整的。它会告诉孩子们,“你做到了”。
傍晚,他走出宿舍,站在操场上。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那抹橘红色很窄,像一条线,把山和天分开。他看着那条线,想起卡尔顿山上的夕阳。那里的夕阳是宽的,铺满整个天空。这里的夕阳是窄的,只够照亮一座山头。但他觉得窄的夕阳更好,因为它只照着这个山谷。这个山谷里有他,有十一个孩子,有三间教室,有一个操场,有一棵歪脖子树。这些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宿舍,煤炉里的火还燃着。他添了一块煤,把炉门关小,让火慢下来。然后他躺到床上,拿出笔记本。他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那行字“第二个月。孩子们会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了。小军会写‘山小’了。我在这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第三个月。今天去陈校长家吃饭。猪肉炖粉条,猪血汤。陈校长说他的学生有的在当医生,有的在广东打工。我帮他洗了碗。水很凉。红薯很甜。”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张照片。不是用相机拍的,是用手写的。写下来的事情不会褪色。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煤炉里的火在烧,铁壶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的。他闭着眼睛,听着水响,听着火燃,听着风吹。他听着这些声音,不觉得它们吵。他在这些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