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陈校长从镇上带回来一个消息。下个月镇上要办普通话朗诵比赛,每个学校派三名学生参加。陈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对林晓川说:“你选三个人吧。”林晓川接过通知,上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规则。规则很简单,每个学生朗诵一篇课文,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评委打分,评出一二三名。他看完通知,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让他们去镇上,站到台上,在陌生人面前朗诵。他们连在教室里站起来念课文都会发抖。他选谁?他想了很久,没有在课堂上说这件事。下午放学后,他把李小梅、赵小燕和另一个男孩叫到办公室。那个男孩叫刘磊,坐在第三排,声音最大,每次念课文全班都能听到,虽然有些字是错的,但他不怕错。林晓川把通知给他们看,说了比赛的事。李小梅低着头,不说话。赵小燕看着通知,嘴巴在动,在默念上面的字。刘磊问“老师,镇上远不远”。林晓川说“远,要坐车”。刘磊说“我没坐过车”。林晓川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坐”。刘磊点了点头。李小梅抬起头说“老师,我怕”。林晓川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你怕什么”。她说“怕念错”。林晓川说“念错了没关系,继续念”。她说“别人会笑”。林晓川说“不会的”。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笑,但他需要让她相信不会。相信是第一步。
他开始给这三个孩子加练。每天放学后多留半小时,在教室里练朗诵。李小梅念《小小的船》,赵小燕念《秋天》,刘磊念《四季》。他听他们念,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李小梅的“l”还是发不准,“小船”念成“小传”。他让她看着他的舌头,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两边出来。她跟着做,念“传”,不对。再做,念“船”,对了。她念了三遍“船”,每一遍都对了。林晓川说“你记住了”。她说“老师,我晚上会忘记”。林晓川说“不会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你念了三遍,你的嘴巴记住了”。她张开嘴,又念了一遍“船”,然后笑了。她捂着嘴,牙齿咬着手背。林晓川没有说“不用捂”。
赵小燕念《秋天》,“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她念得很用力,每个字都用力,像在用力气把字从嘴里推出来。林晓川说“你轻一点”。她轻了一点,声音小了,但字还是清楚的。他说“再轻一点”。她又轻了一点,声音像在说悄悄话。他说“好,就这个音量”。她念完了整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她看着林晓川,等他说话。林晓川说“你念得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是粉色的,已经破了,露出了大脚趾。她把大脚趾缩了缩,藏进鞋洞里。
刘磊念《四季》,“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他念得很快,像在跑。林晓川说“慢一点”。他慢了一点,但还是快。林晓川说“你跟着我的手念”。他把手举起来,念一个字划一下。刘磊跟着他的手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不要跑,要走”。刘磊问“走是什么”。林晓川说“就是每个字都踩稳了再念下一个”。刘磊想了想,说“老师,我不会走”。林晓川说“我教你”。他拉着刘磊的手,让他站起来。他说“你念一个字,往前走一步”。刘磊念“草”,走一步。念“芽”,走一步。念“尖”,走一步。念“尖”,走一步。林晓川说“不要重复,念‘草芽尖尖’,四个字,走四步”。刘磊念“草—芽—尖—尖”,走了四步。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就像走路,一步一个字,不急”。刘磊点了点头。他坐回去,念了一遍,慢了很多,每个字都踩住了。林晓川说“好”。刘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他的门牙掉了,说话的时候漏风,“春”念成了“村”。林晓川没有纠正他,因为漏风会自己好,新牙长出来了就不漏了。
加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山下走,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李小梅走在最前面,赵小燕跟在后面,刘磊在最后面,边走边踢石子。走到山路拐弯处,李小梅停下来,转过身,朝林晓川挥了挥手。林晓川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跑了。赵小燕没有回头。刘磊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踢石子。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林晓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转身走回宿舍。
周五下午,孩子们走了之后,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陈校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林晓川老师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学生的字。林晓川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军。”他看了三遍。信是从山下小学转来的,小军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他不知道小军怎么找到他的地址的,也许问了陈校长,也许问了其他老师。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糖纸、铅笔、信。他把手插进口袋,握着那封信。信纸是软的,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他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他握着信,没有拿出来。
陈校长问“谁写的”。林晓川说“我以前的学生”。陈校长说“他叫你回去”。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你会回去吗”。林晓川说“不知道”。陈校长没有追问。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在风里散得很快,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就被吹散了。陈校长说“你在这里也快三个月了”。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孩子们喜欢你”。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你来了之后,四年级的普通话成绩从倒数第三变成了正数第五。全镇十三个班,正数第五”。林晓川说“是他们自己学的”。陈校长说“是你教的”。他把烟头掐灭在操场边的石头上,走了。摩托车的声音下山了,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谷吞掉了。
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先漫过最高的那座,然后漫过矮一点的,最后连山脚也黑了。天黑了,他没有回宿舍。他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那封信。信纸是横格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军问了,但他不知道答案。他想回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和自己说了两年,两年才能离开这里,两年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到两年,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走。孩子们在这里,比赛在这里,普通话在这里。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回宿舍。门栓生锈了,他拉了好几下才拉开。进去之后,又拉了好几下才扣上。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
周六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穿着毛衣坐在床边,没有生火。他不想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他伸出手,让光照在手背上。光不暖,但它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生火。今天划了六根火柴才点着。他蹲在煤炉前,吹火,烟熏得他流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吹。火着了,他加煤,烧水,泡茶。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是山,今天有雾,山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盯着那片白雾,想着小军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现在在山里,在雾里,看不见山,也看不见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他只知道他在雾里,雾会散的。雾散了,山就出来了。他等着。
上午,他备课。下周三要去镇上比赛,他需要带孩子们提前一天去,在镇上住一晚。他给陈校长打了电话,陈校长说“我帮你联系镇上的旅馆,你带他们去”。林晓川说“好”。他挂了电话,继续备课。他在教案本上写比赛当天的安排: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发,坐面包车到镇上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报到,再吃饭,下午可以再练一遍,晚上早点睡,第二天早上比赛。他写得详细,像在做一个军事计划。他需要计划,计划让他觉得一切可控。他不知道比赛的结果,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紧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台上忘词。但他知道几点起床,几点出发。这些事他控制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