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拿出小军的信,又读了一遍。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林老师”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小军”两个字写得特别小。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起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可能趴在桌子上,可能是在晚上,可能在灯光下。他想起小军的桌子,木头的,上面有刻痕。他想起小军的铅笔,那根他送的,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他想起小军把铅笔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小军会写信。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雾还没有散,山还是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放在窗台上,手指碰到那碗红薯苗。红薯苗已经长出了几片小叶子,嫩绿色的,在白色的雾里显得很亮。他用手碰了碰叶子,叶子晃了一下。
中午,他煮了一锅粥。粥煮开了,他用勺子搅了搅,稠了。他倒了一碗,撒了一点盐。他吃着盐粥,想着小军。小军也在吃午饭,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不知道小军在吃什么,但他知道小军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放下碗,拿出信纸,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信纸上有一个水渍,圆形的,边缘泛黄。那是眼泪。小军哭了。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他把信纸贴在脸上,纸是凉的,水渍的地方纸面发硬。他闭着眼睛,感觉那张纸贴在脸上,像一只手。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放下信纸,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下午,他到教室里练朗诵。李小梅来了,赵小燕来了,刘磊也来了。周六下午,他们本可以在家玩,但他们来了。李小梅说“老师,我怕比赛的时候忘词”。林晓川说“你不会忘的”。李小梅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你念了一百遍了”。李小梅想了想,说“我没有念一百遍”。林晓川说“那你念了五十遍”。李小梅说“老师你骗人”。林晓川说“我没有骗人”。他翻开她的课本,课文《小小的船》那一页,纸已经被翻软了,页角卷起来了。他说“你看,你把书都翻软了,说明你念了很多遍”。李小梅摸了摸书页,软软的,像布。她笑了。她说“那我不会忘了”。林晓川说“不会的”。她坐回座位上,开始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林晓川。林晓川说“很好”。她又念了一遍,更快了一些,声调更准了。念完之后,她没有看林晓川,低下头,摸了摸书页。
赵小燕今天穿了新鞋子。粉色的,鞋面上有一朵花。她把脚伸出来给林晓川看,“老师,我妈给我买的”。林晓川说“好看”。她说“镇上买的”。林晓川说“好看”。她把脚缩回去,站起来,开始念《秋天》。她念得很轻,很慢,“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念到“黄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在问问题。林晓川没有纠正,因为她念对了,“黄”是第二声,往上扬。他让她念了三遍,每遍都念对了。他说“你明天不用来了,你已经会了”。赵小燕说“老师,我想来”。林晓川说“那你就来”。她笑了。她坐下来,把脚伸出来,看了看新鞋子,又缩回去。
刘磊今天不在状态。他念《四季》的时候,念到“我是春天”,“春”还是漏风,“村天”。他念了三遍,每遍都一样。林晓川说“你门牙什么时候掉的”。刘磊伸出舌头舔了舔缺口,说“上个月”。林晓川说“新牙长出来就好了”。刘磊说“老师,我比赛的时候漏风怎么办”。林晓川说“漏风也没关系,大家听得懂”。刘磊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刘磊又念了一遍,“村天”。林晓川说“你念对了,‘春’就是‘村’,只是你漏风,别人不漏风”。刘磊想了想,说“那我漏风是不是不对”。林晓川说“牙长出来就不漏了”。刘磊用舌头舔了舔缺口,点了点头。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村天”。林晓川没有纠正他。他让刘磊念了三遍,每遍都是“村天”。第三遍的时候,刘磊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像在怕了。
练完之后,孩子们没有走。他们坐在教室里,说话。李小梅说“老师,你去过北京吗”。林晓川说“去过”。李小梅说“北京远不远”。林晓川说“远,要坐很久的火车”。李小梅说“火车是什么样的”。林晓川说“很长,有很多节,每一节都连在一起”。李小梅说“我没见过火车”。赵小燕说“我也没见过”。刘磊说“我见过,在电视上”。李小梅说“电视上的不算”。刘磊说“算,电视上的也是真的”。两个人争起来。林晓川没有说话,坐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争。李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大,刘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赵小燕在旁边笑。林晓川说“别争了,以后你们会看到的”。三个人安静了,看着他。李小梅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火车,但他需要让他们相信能看到。相信是第一步。
傍晚,孩子们走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太阳又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他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小军的信。他拿出信,又读了一遍。“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回信,但他不知道写什么。他不能写“我不知道”,他也不能写“我不回去”。他走进宿舍,拿出笔记本,撕了一页纸,拿起笔。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小军,老师在山里教书。这里的孩子和你一样,不会说普通话。我在教他们说。你也要好好学。老师会回去看你的。等你有空的时候。林老师。”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周去镇上比赛的时候,他可以把信寄出去。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批改作业。孩子们的拼音本上写满了“bpmf”,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他在写得好的旁边画红圈,画了二十多个。画完之后,他在李小梅的本子上写“你念得很好,比赛不要怕”。在赵小燕的本子上写“你的新鞋子很好看”。在刘磊的本子上写“漏风没关系,大家听得懂”。他写这些评语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老师。他像一个哥哥,一个不会走的哥哥。他不知道孩子们需不需要哥哥,但他需要他们。他需要写这些字,画这些红圈,说这些“没关系”。做了这些事,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有用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桌上。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还在响。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把铁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他拿出小军的信,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信纸的背面有字。他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老师,我妈妈回来了。”字写得很挤,像是后加上去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军的妈妈回来了。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回来了。他不知道小军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兴,还是难过。妈妈回来了,但老师不在。他把信纸翻过来,正面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两个问题,一个在正面,一个在背面。正面是问,背面是说。问的是他,说的是妈妈。他把信纸放在枕头下面,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煤炉里的火在烧,铁壶里的水在响,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这些声音,想起小军站在操场上,攥着两颗糖,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没有回头。他应该回头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还是湿的,棉絮结成了块。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