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早上生炉子,烧水,泡茶,带孩子们做声调操。上午上课,中午吃剩饭,下午批作业,傍晚站在操场上看夕阳。周五送走孩子们,周末一个人在空校舍里备课、改作业、看山。林晓川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不是“忍受”,是“习惯”。习惯煤炉的烟熏眼睛,习惯报纸糊的窗户在风里哗哗响,习惯周末一个人对着空炉子说话。习惯之后,时间就过得快了。他看了看日历,支教第四个月了。一百二十天。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第四个月。李小梅的‘l’还是发不准,但她敢念了。赵小燕的新鞋子脏了,她不再低头看了。刘磊的门牙还没长出来,但‘春’念得没那么‘村’了。小军没有再来信。”他写了“小军没有再来信”这行字,停了笔。他盯着这行字,想加一句什么,但加不出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陈校长最近来学校的次数多了。以前他每周来两三天,现在几乎每天都来。林晓川问他“你不用忙家里吗”,陈校长说“家里没事”。他坐在办公室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烟,不点,叼着。林晓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陈校长说“你最近瘦了”。林晓川说“没有”。陈校长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他说“你一个人,吃饭不按时”。林晓川说“我吃了”。陈校长说“吃和吃不一样。你吃的那些东西,能顶什么”。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他。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煮鸡蛋,还热着。他说“拿着”。林晓川接过来,鸡蛋热乎乎的,捂在手心里。他说“谢谢”。陈校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林晓川坐在那里,把鸡蛋剥开,吃了一个。鸡蛋很烫,他吹了吹,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掉。他吃了三个,留了两个,拿回宿舍放在桌上。
周末,苏晚给他打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苏晚说“你那边怎么样”。林晓川说“还好”。苏晚说“孩子们听话吗”。林晓川说“听话”。苏晚说“你瘦了没”。林晓川说“没有”。苏晚说“骗人,你每次都瘦”。林晓川没有说话。苏晚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回国一趟,到时候去看你”。林晓川说“你找不到的”。苏晚说“你发个定位给我”。林晓川说“这里没有定位”。苏晚说“那你告诉我怎么走”。林晓川说“你先到镇上,再坐车到山脚下,再走半个小时”。苏晚说“走路半小时?”林晓川说“嗯”。苏晚说“那我得穿运动鞋”。林晓川笑了一下。苏晚说“你笑了”。林晓川说“没有”。苏晚说“我听到你笑了”。林晓川没有说话。苏晚说“你开心就好”。她挂了。林晓川拿着手机,站在操场上。信号格从一格变成了零格。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回宿舍。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拿出那本从格拉斯哥带回来的书,《Attachment and Loss》。他翻到第五章,依恋与丧失。他读了一段,“丧失依恋对象后,个体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抗议、绝望、疏离。抗议是试图重新获得依恋对象的行为,绝望是意识到失去不可逆转的痛苦,疏离是个体重新组织自我和生活的能力。”他读了三遍。他想,他对白宇的丧失经历了三个阶段。抗议是发消息、等他回复、反复看他朋友圈。绝望是坐在天台上,风灌进领口,脚悬在半空中。疏离是去格拉斯哥,遇见苏晚、Callum、Aisha、Thomas,是在山里教孩子们念“bpmf”。他走过来了。没有人帮他,他自己走的。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苏晚在电话里说“你开心就好”,陈校长给他带煮鸡蛋,李小梅叫他“林老师早”。这些人不在他的笔记本里,但他记得。他记得就好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的银线。他站在那些银线里,觉得自己也在发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他从哪里来的光,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孩子们给的,也许是苏晚给的,也许是陈校长给的,也许是他自己本来就有,只是以前没有发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床上。
第四个月的第二个星期,李小梅的“l”终于发准了。不是突然准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娘”到“良”,从“良”到“粮”,从“粮”到“凉”,她用了四个星期。林晓川让她念“凉”,她念出来了。林晓川说“再念”。她念“凉”。林晓川说“再念”。她念“凉凉凉”。林晓川说“好”。李小梅说“老师,我学会了吗”。林晓川说“你学会了”。李小梅张开嘴,又念了一遍“凉”,然后笑了。她没有捂嘴,牙齿咬着手背,但她没有捂嘴。她把手放下来,让牙齿露着。她的门牙也掉了,和劉磊一样,漏风。但她不在乎了。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笑,觉得这个笑值了。值得他每天生煤炉,值得他蹲在炉子前被烟熏得流泪,值得他一个人过周末,值得他对着空炉子说话。他不需要别的了。
赵小燕的新鞋子脏了。粉色的鞋面上沾了泥,鞋带也黑了。她不再低头看了。她穿着那双脏鞋子在操场上跑,和刘磊追来追去。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跑。赵小燕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鞋子踩在泥地上,溅起泥点。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追上刘磊,拍他的背,说“我抓到你了”。她抓到刘磊了,刘磊说“你没有”。赵小燕说“我抓到了”。刘磊说“你碰的是我的衣服,不是我的背”。两个人争起来。林晓川说“别争了,去上课”。他们跑进教室,坐到座位上。赵小燕的鞋子上又多了几块泥,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脚伸到课桌下面。
刘磊的门牙还没有长出来。他每天用舌头舔那个缺口,舔完了又舔。林晓川说“别舔了,长不出来了”。刘磊说“老师,你骗人”。林晓川说“我没骗你,舌头舔多了,新牙会歪”。刘磊把舌头缩回去了。他念“春”的时候,还是“村”,但他念得很大声。比赛的时候他念“村天”,回来之后他还是念“村天”。林晓川没有纠正他。漏风会自己好,新牙长出来了,风就不漏了。但声音大是自己学会的。他在台上念“村天”,台下没有人笑。他知道了,念错了也没关系。林晓川不需要教他这件事,比赛教了。
第四个月的第三个周末,林晓川去了镇上。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寄信。他把给小军的回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小军收”,下面写“林晓川寄”。他不知道小军的班级,只写了“镇中心小学”。信能不能寄到,他不知道。但他寄了。他把信封塞进邮筒的时候,听到信封掉下去的声音,“咚”的一声。他站在邮筒前面,看着邮筒的投信口。投信口是铁的,漆成绿色,上面写着“中国邮政”。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