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回去看看。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是慢慢长的,像草从土里钻出来,你不知道它是哪一天开始长的,但有一天你低头一看,它已经在那里了。他给陈校长打电话,说“我想回去看看”。陈校长说“什么时候”。林晓川说“这周末”。陈校长说“好,我去接你”。林晓川说“不用,我自己上去”。陈校长说“路不好走”。林晓川说“我走过”。陈校长没有再说话。他挂了。
周六早上,他起了很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今天的鸟叫和平时不一样,叫声更密,更急,像在催他。他翻了个身,没有继续睡。起床,穿衣服。他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穿上,领口还是松的,露出锁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他用手摸了摸脸,皮肤粗糙,胡子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钻出来。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没有亮。他放下镜子,走出门。
坐火车,转大巴,转面包车。每一样他都熟悉。火车的硬座,大巴的颠簸,面包车的汽油味。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背包。背包里有笔记本,录音机,赵小燕的画,小军的信。他带着它们,像带着一个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山越来越近,绿色越来越深。他看着那些山,想起了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认识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每一个弯后面是什么。他知道那条路要走多久。
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说“到了”。林晓川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的泥地上,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杂草和灌木。杂草长高了,有的已经长到路中间,把他的裤腿蹭湿了。灌木也长高了,枝条伸出来,刮着他的背包。他走得很慢,不急。路在往上走,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上还有红漆画的箭头。红漆褪色了,箭头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箭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些箭头找到学校的。现在他不需要箭头了。他认识路。
拐过第一个弯,歪脖子树还在。树比以前粗了,树干上的疤更大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枝条伸向天空,叶子绿了,在风里摇。他想起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箱子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他停下来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辣得睁不开。现在他没有箱子,只背了一个包。他不喘,不流汗。他走了这么久,腿不酸,气不喘。他的身体记住了这条路。他继续走。
拐过第二个弯,听到了溪水声。水还是那么响,哗哗的,从山上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站在溪边,看着那些水花。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绿得发黑。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他把水泼在脸上,冰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
拐过第三个弯,他看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红漆画的箭头,箭头指向左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迷了路,往右走了,走了半个小时发现不对,又折回来。现在他看到箭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往左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学校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一片绿色中露出来。他加快了脚步。路在往下走,他走得很快,脚底的石头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继续走。他走到学校门口,站住了。
学校变了。原来的平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栋两层的教学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操场上铺了水泥,画了跑道。原来的土操场不见了。那个他走了无数遍的泥地,被水泥盖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水泥操场,觉得陌生。他找不到自己脚印了。那些印在泥里的脚印,被水泥封住了。他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看,水泥面上没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