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说好了周三去县里。周二晚上,林晓川把该带的东西装进书包——笔记本、两支笔、一瓶水、一包饼干。饼干是陈校长妻子给的,夹心的,奶油味,装在塑料袋里。他看了看书包,觉得东西够了,又放了一包纸巾进去。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想不出在会上要说什么。陈校长说“你分享一下你的教学方法”。他的教学方法?他有什么教学方法。他教拼音,教声调,教孩子们念课文。这些方法不是他发明的,是他在格拉斯哥学的,是自己摸索的。他不知道这些方法值不值得在全县的老师面前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窗外的风小了,报纸不响了。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他数到一百多,睡着了。
周三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天还没亮,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没有生火,穿上衣服,去水窖打水。水窖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一个水泥池子,上面盖着木板。他把木板掀开,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水很冰,桶壁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提着桶走回宿舍,倒了一点在脸盆里,洗脸。水冰得脸发疼,他用毛巾擦干,脸上冒白气。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到血。裂口不大,血丝细细的,他不管它。
陈校长七点来学校接他。摩托车停在操场边上,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的。陈校长戴着安全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林晓川背上书包,坐上摩托车后座,抓住陈校长的肩膀。陈校长说“抱紧,别掉下去”。林晓川抱住陈校长的腰。皮夹克很滑,他换了几次手,才抱稳。摩托车开动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山路弯弯曲曲的,陈校长开得很快,每个弯道都倾斜着过。林晓川的身体往外甩,他用力抱住陈校长的腰,脸贴着陈校长的后背。皮夹克有烟味,混着汽油味,不好闻,但不讨厌。
到了镇上,他们转大巴。大巴在车站等着,车门开着,司机在抽烟。陈校长买了票,林晓川跟着他上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排。大巴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县城比镇大,有红绿灯,有高楼,有商场,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林晓川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他在格拉斯哥待过,在北京待过,在南方小镇待过。但这些地方都不一样,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味道。县城的味道是汽油味、炸鸡味、和灰尘味。他不喜欢,也不讨厌。
到了县教育局,他们下了车。教育局是一栋灰色的楼,六层,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林晓川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想起自己投简历的时候,投过县教育局的岗位。没有回音。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以求职者的身份,是以老师的身份。他跟着陈校长走进大楼,上了三楼。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各乡镇的老师,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笔记本。林晓川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陈校长坐在他旁边,拿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把烟收回口袋。
会议开始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普通话。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北方口音,卷舌很重。他说县里要推广普通话教学,各乡镇要重视,要落实。他说了很多,林晓川听进去了,也漏掉了一些。漏掉的部分是他不需要的,听进去的部分是他已经在做的。他听着,觉得这个会和他关系不大。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普通话重要,他每天在教。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重视,他已经在重视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
轮到各乡镇代表发言。前面的几个人说得很好,有的准备了PPT,有的准备了讲稿,有的脱稿说了一长串。林晓川听着,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自己上去要说什么。陈校长在旁边小声说“你第三个”。林晓川说“嗯”。他的胃开始翻涌,和坐大巴一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那张糖纸。糖纸叠得很小,边角扎着手心。他握紧了。
台上的人说完了,主持人说“下一位,青溪小学,林晓川老师”。林晓川站起来,走上台。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人。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叫林晓川,是青溪小学四年级的老师”。声音不大,但话筒把声音放大了,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听到了自己的回声,闷闷的,像在录音机里听到的一样。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教孩子们普通话,从拼音开始。先教声母韵母,再教声调。我发明了一套声调操,用手势帮助孩子们掌握四个声调”。他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台下有人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但他没有停。他继续说“我还用录音机录下课文,让孩子们跟读。他们喜欢听自己的声音,听多了,就不怕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台下的人,他看着会议室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他盯着那个“本”字,把要说的话说完了。然后他鞠了一个躬,走下台。掌声。不是很多人在拍,但有人在拍。他坐到座位上,手还在抖。陈校长在旁边说“讲得好”。林晓川说“我结巴了”。陈校长说“没人在意你结巴,他们在意你说的内容”。林晓川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糖纸。糖纸被手心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