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家收养她的第一天起，孟昭羽就知道该怎样降低自己在一个空间的存在感，以免惹出麻烦、沾上是非、引发骂战。

修为炉火纯青的时候，她哪怕站在人群中央，也能悄无声息地变得透明。

而这件事，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

可陆岐扬与她不同，再怎样困难的事，只要他想做就去做了。无论是先前做她的黑粉，还是现在折磨全剧组。如果这件事能提高他在这个空间的存在感，那他更是义无反顾。

他是那种心安理得享受注视的人，她是用笑容假面划清界限的人，他们本就不该掺和在一起。

“找我谈谈，总要说话吧？”

按理来说，他都这么努力了，再怎么难啃的骨头都该松口了。可孟昭羽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仍是开口，“试试让我理解你。”

他的注视热辣灼人，孟昭羽的心被狠狠摇动了一下。

她的愤懑远比不上他的先声夺人。

“被所有人关注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孟昭羽问。

陆岐扬怔了怔，脚尖勾过一把她近前的椅子，摆正坐下。

“你之前可比我火多了，这不该问我吧？”

“我从没有真正享受过这些目光。”

“有人捧着不好吗？”他随手抓起桌台上的一支口红把玩。

孟昭羽愣了一下，“或许是担心高处不胜寒吧。”

他把玩的动作滞住了，秀窄的指骨搭在口红上，嗒的一声，将那口红盖挑开了。

“感觉还不错。有什么事他们都会第一个喊我，没有我的聚会就会丧失生机，有我的地方就人气十足，他们甚至会迎合我的喜好，改变自己的想法。”

“说起来，当时你还是红人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你，而我只是表达了对你的厌恶，他们就都偃旗息鼓了，甚至还站在我这边黑你。这是我给他们的考验，他们果然都通关了——”

他话锋一转，“但你觉得，那种关注，算得上是高处吗？”

陆岐扬将口红旋出，神色难测地盯着它。

“所以，你才可以毫不顾忌地伤害剧组里的工作人员？”

“因为我知道，他们没人真正把我放在眼里。”

他语气里蕴藏着一种超乎平常的舒缓，仿佛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不过是引流的门面，买单的工具，目光与关注只是等价交换，你不是最清楚这种互惠互利吗？”

他不甚在意地摆弄着手里那支口红。

可这跟她说得互惠互利怎么能一样呢？

她质问：“难道这样的交换就永远是等价的吗？”

人们的感情迟早会变质，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总有一天，关注会变成期待，期待会变成要求，要求会变成枷锁，枷锁会带来压迫。

父母、粉丝，抑或是男友……她没法再承受一遍这样失重的落差了。

她忽然想到，那半年的自暴自弃，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你连这样的交换也不肯相信，才会一次次拒绝我的交易是吗？”

“我没有……”

孟昭羽匆忙避开他的注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只会因为这样的迫不及待酿成灾祸。

“交换等不等价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在还等价之前好好享受不就行了？你也不想这么快就杀青吧？”

就这样不计后果地享受一个后果未知甚至是可怕的东西，真的是可以的吗？

陆岐扬将口红盖好，轻巧地掠过她的肩头，挑起一缕发丝。

那口红壳子的触感微微有些发凉，叫她激灵了一下，她将那缕头发拨回自己掌心，轻轻捏着。

孟昭羽颇有些后悔与他多说，他估计以后又要笑她了。她揪着那缕头发，活像揪住一丝愁绪，反复揉搓，几乎要把它碾碎了。

她转念一想，确实有些可笑，看上去很淡漠疏离的人，其实也只是害怕被伤害而已。

“那体面的孟老师，要不要向全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施以援手呢？”

陆岐扬的笑意在阳光下如花荡开，正将她一步步地诱入看似甜蜜的陷阱。

她不愿承认，但自己真的被说动了。

陆岐扬与她商议好，先尝试几遍再说。

“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只是孟老师力所能及的帮助。”

陆岐扬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开始安排后续的事，全剧组也跟过年了一样，不是杀青甚是杀青。

“孟老师您果然是力所能及！”蒋文泰兴奋道。

她以后再也不要听到“力所能及”这个词了……

这场新加的戏，与他们进组时拍的第一场对手戏有关。

第一场戏，是阿昭在死人堆里爬起后，用哭声与阿扬相认的那场戏。

孟昭羽不知道为什么陆岐扬会选择这场，但这场戏情绪充沛，确实很适合利用共感带他入戏。

新加的那场戏是在阿扬落泪之后，阿昭与他相认并质问他的过错，两人都带着些久别重逢但又劫后余生的复杂感情，彼此的情绪浓烈杂糅，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顷刻便要爆发。

那日，残阳染透尸山血海，战火的硝烟滚滚弥漫在旷远的荒漠之中，混着风沙，呛得人几欲窒息。

阿扬循着熟悉的声音，一步步来到她近前，沙哑开口：“阿昭……是你吗？”

阿昭先是有些惊诧，直到辨清来人，她骇得直要跌倒在地。她绝不曾料到，当年她救下的那个盲眼少年，会是扬起屠刀的疯子。

“你满意了吗？是不是连我也要为你的复仇大计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