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站起身来，她的裙摆混着泥土与血污，在她脚下绊作一团。

她扬声骂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复仇，要为枉死的人讨公道，可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这满地的冤魂，有多少是和当年的事毫无干系的百姓？有多少是手无寸铁的孩童！”

陆岐扬本该默默承受这份指责，饱尝愧疚与羞愤的折磨，可孟昭羽的怒意卷来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悲戚直直被盖过了。

陆岐扬当即怒声呛回：“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若不是他们当年赶尽杀绝，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我没得选！”

这一声直直轰入她的大脑，那里生生空白了一阵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仿佛真的进入了角色之中。

此处没有孟昭羽和陆岐扬，只有阿昭和阿扬——两个久别重逢却立场对立的人在针锋相对。台词早已被忘在脑后，只有两人的情绪和立场在不断交锋。

最后，阿昭上前一步，声音却仿佛一下缩远了。

“选择？阿扬，没有我，你连站在这世上恨来恨去的资格都没有！”

阿扬怔在原地，所有的不甘与怒意都哑火了。

导演大喊一声：“卡！”

“太好了！”

“这场戏加得真好啊！”

“两位辛苦了！”

孟昭羽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自如地临场发挥，而那句台词，完全是她在情绪带动下，不知不觉便脱口而出。

她是阿扬的救命恩人，当然是她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词儿好，真好！好啊！

她抱着袖子直笑个不停。

陆岐扬脱离剧本怼回来的那一下，她还以为可能会接不上，谁知大脑都还没来得及宕机，竟然就这么游刃有余了？竟然咕噜一下便顺下来了！流水也不一定有这般丝滑！

孟昭羽的胸腔内好似即刻要奔出一头野兽，她在惴惴不安中逐渐冲上狂喜。

“你这是中彩票了？不不不，我感觉你就算中了几个亿也未必有这样精彩的表情！演一场戏这么开心？晒都晒死了，你个戏疯子！”

宋俏真给她送来解暑的东西，她这才回过神来，在兴奋的余韵中微微喘息。

“哈，我真是服了。”宋俏真看她那模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扬起手机，冲她咔嚓几张。

“嘿，这个表情好，拍下来多学学吧，这样以后出活动时笑起来就不这么假了。”

孟昭羽皱起眉头给她一肘子，却忍不住往她手机屏幕看去。

那个人居然是她吗？她居然会在戏外做出这样的表情。

照片里的她笑得眉飞色舞，眼睛都要眯成弯月了，而且双手还抱着一团厚重的古装大袖子，形象颇为潦草地大笑着，脸都绷得有些扭曲了。

真是不可思议。

陆岐扬发来消息问她：“怎么样？还享受吗？”

孟昭羽连摁了几下，编辑了许多话，却还是犹犹豫豫地退格。

要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呢？

一个“爽”字似乎太过敷衍，可再多描述又给爽感添了冗余。

不等她回复，陆岐扬又发来消息：“还想再来几场吗？”

她几乎是秒回：“好！”

摁完键盘，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是，是激动的吧。

她暗暗想，或许这才是对的？

那天之后，两人对戏的次数便增加了许多。从乡野到战场，阿昭阿扬一次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只是共感也是有好有坏。好的时候能让她这个“戏疯子”体验到绝伦的畅快，两人对视一眼，情绪便喷涌而出。

坏的时候也很难办，因为并不是每次演戏两人的情绪都需要统一。譬如一个伤心难过，一个得笑着安慰，这种情况也挺频繁，只要一出现，两人往往互相带累，最后孟昭羽的情绪总是压过陆岐扬，两人就哭作一团了。

有时候一次两次下来，闹得人有些身心疲惫，好在都是一场戏，本也会或多或少地被对方演员所影响，久而久之便能控制了。

只是，当陆岐扬的情绪较为浓烈时，却很难影响孟昭羽。她的心仿佛藏着一个收纳袋，可以将五味杂陈通通兜住，丝毫不现于面色。

陆岐扬每每托着脸看她，表情愈发凝重。

“我刚刚努力想了许多事情。生气的、伤心的、高兴的……你还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好吗？省得拍戏的时候又互相带累了。”孟昭羽收拾起桌案上的东西。

“不好。”他答得短促。

陆岐扬扭身到一边，回复着手机上的信息。孟昭羽没多在意，她这心里还想着宋俏真呢，这丫头片子估计是看她和陆岐扬天天黏在一块，觉得自己背叛她了，这几天又躲着不来。

孟昭羽有些无奈，也不期盼她能理解，只要她不要为自己难过就好。

已读不回，我就发个红包，看你抢不抢。孟昭羽心道。

她打算想个吉利的数字，可不过多时，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冒了上来，而且愈演愈烈，闹得她满脑子都是748、444、250……半点吉利也摸不着。

“你还没玩够——”

她皱着眉毛回头看他，却不由得被他阴沉的模样凝住声音。

上一次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好像还是在接她出院的那天。

孟昭羽不禁被他感染，也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了？”

陆岐扬闻声缓缓侧头过来，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但似乎夹杂了几分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