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姑姑没有当场处罚她,只是让她回去抄十遍宫规,三日内交上来。
但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了——一个诬告别人私藏禁书的人,被罚抄宫规。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沈蘅拿着那本医书,转身回房。
经过郑玉容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郑秀女。”沈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次再要告我,至少先把书皮看清楚。”
郑玉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恨意。那恨意像淬了毒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沈蘅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回了房间。
廊下有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郑玉容的目光正钉在她后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针。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像被两团火追着走,但她一步也没有加快——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急着离开。在这样的地方,走得快了也是一种心虚。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像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脚底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你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但已经不能回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高度紧张之后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的那种抖。她把右手攥成拳头,等了几息,再松开,抖已经不在了。
她的医书确实提前转移了——昨夜看完纸条后,她就把书藏到了废弃小园那口井的井壁夹缝里。今早才取回来。
她不是为了防郑玉容。
她是防那个“背后的人”。
而郑玉容看到的“咒符”,不过是她故意摊开在桌上的一页经络图——那是她留给郑玉容的饵。
现在鱼咬钩了。
沈蘅把医书放回枕头底下,在床边坐下来。
她赢了一局。但这局赢得太容易了。
赢得太容易的胜利,往往都不只是胜利。
沈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
她想起昨夜的纸条。
郑氏背后确有人在指点,与凤仪宫有关。
凤仪宫的人,在看她怎么接这一招。
她的反击太快、太干净了——快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罪臣之女。
沈蘅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暴露了。
不严重,不至于致命。但皇后的人已经看到了:"这个姓沈的秀女,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但转念一想——她本来也不是。一个在冷宫里熬过三年的人,就算把自己伪装得再好,骨子里的东西也藏不住。既然藏不住,不如不藏。只是以后每一步都得算得更谨慎一些,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为了赢一局就把底牌亮了大半。
沈蘅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没关系。
反正她也装够了。
装够了弱不禁风,装够了逆来顺受,装够了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罪臣之女。既然皇后的人已经看到了她的爪牙,那她就没必要再把它们藏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冷宫里三年,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入睡的本领——因为只有睡着了,才能有力气继续熬下去。而她接下来要熬的日子,还长得很。但她不怕。这条路上没有人同行,她也走了这么远。从前是一个人走,以后也是。一个人走的路,反倒更稳当。没人拖后腿,没人拖着她往下坠,也没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往哪里走。她把自己的路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这条路是她一个人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手画脚。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