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郑玉容被罚抄宫规的事,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储秀宫。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没有掺和进去,也有人在重新打量沈蘅——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罪臣之女,居然能让郑玉容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沈蘅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她照常上课、照常去饭堂、照常在院子里坐着看书。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全当没看见。但这种平静是浮在水面上的——水面以下是暗流涌动,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语、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她都在仔细观察、分类、归档。郑玉容低头抄宫规时咬了几次笔杆、王秀女今天换了一根新的绣花线、林婉吃午饭时多夹了一块肉——每件小事都被她记在心里。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在等。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出下一步棋。
傍晚,沈蘅从小园里收了衣服回来。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时,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叠得很小,压在窗台的花盆底下。她上午晒衣服时还没有。
沈蘅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适可而止。
没有署名,没有笔迹特征,字是用左手写的。沈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她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前世她跪在凤仪宫青砖地上时闻到过这个味道,那时候她低着头,把这气味刻进了骨头里。
沈蘅把纸条收进袖中,面不改色地走出房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废弃小园里,站在那口井边,确认四周无人,才把纸条丢进井里。
纸条在水面上漂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沈蘅盖上石板,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四个字,警告她不要继续追查郑玉容背后的人。
这说明她猜对了——郑玉容身后确实有人。而且那个人,不想被挖出来。
沈蘅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面临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停下来。在目前这个位置上稳住,先确保选秀通过,入宫之后再从长计议。这是最安全的路,但也意味着她要对皇后的人服软。
第二个选择:继续挖。把郑玉容背后的人挖出来。这条路危险得多,但如果成功了,她就能在入宫之前掌握一张重要的底牌。
沈蘅想了很久。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既不停,也不继续挖。
她要把局面搅浑。
当晚,沈蘅主动去找了王秀女。
王秀女住在正殿东侧的房间,比沈蘅的偏殿大得多。陈设也精致些,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海棠。沈蘅敲门时,王秀女正在灯下绣花,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谁?”
“是我。”沈蘅推门进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王姐姐,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王秀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什么事?”
“今天的事……”沈蘅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你也知道,郑秀女告我私藏禁书,虽然姑姑还了我清白,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秀女的目光闪了一下:“怎么说?”
沈蘅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郑秀女不是自己想到这个主意的。她后面……可能有人指点。”
王秀女低下头继续绣花,语气淡淡的:“我不知道。我和郑秀女不熟。”
她说完这句话时,针尖刺进了手指。一颗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洇在绣了一半的绢帕上。那滴血在帕子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