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女看着那滴血,目光停滞了一息,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绣。她甚至没有擦掉绢帕上的血迹——仿佛那滴血从未存在过。
沈蘅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那可能是我想多了。王姐姐早点休息。”
王秀女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沈蘅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她捏着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蘅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沈蘅走出她的房间,关上门,后背绷紧了一瞬。
她刚才做了一个大胆的试探——她故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王秀女,想看看王秀女会有什么反应。
王秀女否认了。但否认得太快了。而且那根针——一个绣了十几年花的人,不会因为一句闲话就扎到自己。
她在说谎。
这个判断比“她承认了”更有说服力。一个真正不知情的人,不会在听到“郑玉容背后有人”时扎到手指。
王秀女是知情人。
甚至——她就是那个“背后的人”。
或者说,是皇后放在储秀宫的另一双眼睛。
沈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兴奋。她刚才赌了一把,赌王秀女是皇后的人。她赌对了。但如果她赌错了——如果王秀女只是一个真正无辜的普通秀女——那她就白白暴露了自己的疑心,打草惊蛇。
这场棋局没有标准答案,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想起白天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适可而止。
原来如此。
她不是挖到了皇后的一个手下的尾巴。她是站在了一整张网上面。
郑玉容是明面上的一颗棋。王秀女是她身后的一双眼睛。而那张纸条,是编织这张网的人给她的最后一次警告。这不是普通的后宫倾轧——恐怕是皇后亲自布的局——用一个小角色来试探她,用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来监视她,再送一张纸条来警告她。
而沈蘅,已经走在了这局棋的正中央。
沈蘅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这比她在冷宫里等死有意思多了。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摊开那本《灵枢医典》,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她用最细的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极淡,淡到只有凑近了才看得清。
凤仪宫。储秀宫暗桩至少两人:郑玉容(明),王秀女(暗)。
写完后,她合上书,把油灯吹灭。
窗外月色如水。
沈蘅躺下来,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她的脑海中一 直在转动着一句话——
一张网,只要找到了线头,就能一层一层地拆开。
而她已经找到了线头。
黑暗中,她在枕头上侧过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月华如水,无声地铺满整间屋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没有什么不同——年轻、安静、无害。但那双在月下隐隐发亮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一个已经在冷宫里死过一次的灵魂。
皇后。王秀女。郑玉容。
她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窗外月色清冷,她枕着一整座储秀宫的呼吸声,安静地等着天亮。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棋局。她喜欢下棋,尤其是在对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局的时候。而她手中的棋子,才刚刚摆上棋盘。这局棋,她不打算输。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