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她又失眠了。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一件事——假如郑秀女用的不是栽赃,而是别的办法,她要怎么应对。她推演了三种可能,每一种都想好了应对的路子,才勉强合眼。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郑秀女被罚抄宫规的事已经过去三天了。三天里,储秀宫的气氛像一碗放凉了的粥——表面平静,底下黏稠得搅不动。
沈蘅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早课上,她坐到常坐的位置时,旁边的两个秀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端着坐垫挪到了另一边。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午饭时她去打饭,膳房的嬷嬷照常给她舀了一勺菜,但旁边的人在她落座之前就已经把位置坐满了。不是故意的——也许是——但她端着碗站在桌边的那几息里,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端着碗回到偏殿,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饭是凉的,菜里油水不多,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没有浪费一粒米。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如果连被人孤立都扛不住,后面更大的风浪怎么办。
但情绪不是道理。道理想通了,胸口还是闷着的。她按了按心口,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闷意压下去——压不住也得压,在这宫里,没人替她的情绪兜底。
林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她什么也没说,把碟子放在沈蘅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沈蘅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林婉:“你不用这样。”
林婉捏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站你这边,难道站她们那边?”
沈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碟子里的一块点心掰成两半,没有吃。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林婉没有接话,只是又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嚼完。然后她说:“你想听真话吗?”
沈蘅抬起头。
林婉把点心屑拍掉:“你做的那件事——我指的是几天前那件事——你没有做错。错的是先动手的人。但是对和错在这宫里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赢了。你赢了,所以她们怕你。怕你的人不会靠近你,只会远远看着你。”
沈蘅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婉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那种通透不是书本上学来的,是在某个不那么好的地方磨出来的。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块掰成两半的点心放进嘴里。是桂花糕,甜得恰到好处。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让她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丝。
林婉又坐了一会儿才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沈蘅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没有吃。她在想林婉那句话——怕你的人不会靠近你,只会远远看着你。这句话是对的。但她要的不是被人喜欢。她要在宫里活下去。而活下去这件事,从来不是靠人多就能做到的。
下午她去太医院。李太医正在研磨药粉,看见她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听说你们储秀宫前两天挺热闹。”
沈蘅没有接话,拿起一柄小称开始称药材。她的手很稳,一味一味地称好,分门别类包进纸包里。称到第三味药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在想一个药方,但那个药方里有一味药的用量她记不清楚了。她停下手,看着手里的药材想了很久,才从记忆深处把那味药的用量捞出来。
李太医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和禁忌,帮忙带点药已经是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