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结果公布的前一天,沈蘅醒来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疼,也说不上晕,那是一种空缺感,像是她睡着的时候有人把她记忆中的某一块搬走了,留下的空地让她不舒服。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这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部分。你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所以你不知道那件事重不重要。它可能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可能是一件能救你命的大事。而你永远无法区分,因为你不记得了。
她坐在床边,把被角攥在手心里揉了揉。那种空缺感像一颗松动的牙,舌头忍不住要去舔那个缺口,但舔到了又不知道那里原来长着什么。
她起床洗漱,动作和往常一样,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她走到桌边翻开记忆手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都在。手记里的记录没有被动过。
但她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早课上她试着集中注意力,但那种空缺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不疼,但一直在。刘姑姑讲的是面圣礼仪的动作细节,手怎么放,眼睛看哪里,退下时走几步才转身。沈蘅在纸上记下了要点,但记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忽然不记得刚才记的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字是她写的,内容是关于面圣礼仪的动作细节。她知道。但她读完之后,那些字没有变成画面,她的脑子里没有出现对应的场景。
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看过的东西,会在脑子里自动变成一个画面。比如她看到面圣礼仪四个字,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前世见过的妃嫔行礼的样子,手放在哪个位置,膝盖弯到什么程度,头低多少。那些画面像活的一样,随时可以调用。
现在那个画面不见了。只剩几个干巴巴的字,躺在纸上,没有血肉。
沈蘅把笔放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的指尖发凉,像被冬天的风舔了一口。
下了课她直接去了太医院。李太医今日当值。她进了门,把袖子里的灵枢医典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李太医面前。
李太医接过书,看了一眼那页,眉头拧了一下。
“这页是你写的?”他问。
沈蘅说:“书上原有的。”
李太医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那页上写的是一段关于医者自损的论述,大意是说,以医术济人者,济人愈多,自损愈深。损的不是身体,是神。所谓神,就是人的记忆和知觉。
李太医合上书:“你在担心什么?”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用了医术之后……不是寻常的开方换药,是一些不常见的救命之法……会不会忘事?”
李太医看着她,目光沉了沉,合上了书:“会。古书上记载过,有些医者用特殊的手法救人之后,会出现神思恍惚、记忆错乱的症状。但那些都是野史,正史上没有确凿记载。”
沈蘅没有告诉他她不是从书上看到的。她从李太医手里接过书,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她转身要走,李太医在后面叫住了她:“沈秀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一定好。尤其是关于自己身体的事。”
沈蘅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但不知道更可怕。”
她走出太医院,走在回储秀宫的夹道上。正午的太阳照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很小的一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想从里面找到答案。
回到偏殿她关上门,把灵枢医典翻到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她发现中间有一段话的意思她读不懂了。她不明白那一段在说什么。
她读了三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以前是能读懂这段的。现在读不懂了。
那不是字的问题。是她脑子里的某个连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