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已经有了暖意,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到了尾声。
沈蘅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黑暗里,把昨天养心殿上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说错话之后,她起身梳洗。换衣裳的时候她对铜镜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给自己打气,是在提醒: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住。
她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晨省在皇后住的凤仪宫正殿,她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进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的快得像蜻蜓点水,有的慢得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
她没有慌。低着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答应位次在最末一排的最边上。她站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不多看,不多动。
人陆续到齐了。沈蘅趁这段时间,用眼角的余光把殿里的人过了一遍。
坐在最上首的是皇后。皇后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宫装,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端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起来温厚大方,像一个称职的国母。但沈蘅知道那副面孔下面藏着什么,前世她虽然没有直接和皇后交过手,但她在冷宫里听说过太多关于皇后的手段。
皇后左下首坐着德妃。德妃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比皇后素净一些,但头上的簪子比皇后的更精致。她正低头喝茶,姿态舒展,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她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恰好往沈蘅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
但沈蘅注意到了。那一眼是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站在哪里,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估算猎物的距离。那半拍让沈蘅确认了一件事:德妃已经在关注她了。
晨省的过程很简单。皇后问了几句各宫的情况,永寿宫正殿的妃嫔什么时候搬入、长春宫的选侍是否安顿好了。德妃回了几句,声音温和得体。几个位份高的妃嫔也各自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谢皇后关心、一切安好之类的套话。沈蘅没有开口,答应的位份在这里没有说话的权利。她只需要站着。
但站着不等于闲着。她趁这段时间,用眼角的余光把殿里的人过了一遍。坐在左侧第二位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婕妤,一直在用手指绕着帕子边,看起来心不在焉。右侧第三位坐着一个容华,目光在皇后和德妃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数谁说话的次数更多。
沈蘅注意到几个位份低的妃嫔在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戒备。有一个穿碧色衣裳的贵人,站在第三排,从她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她的发髻看。沈蘅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在比较规矩,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但她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皇后全程没有看她一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在意。或者说,装作不在意。
德妃看了她三次。每一次的理由都很正当,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抬手理鬓发、低头看茶盏,但每一次的方向都恰好能把她纳入视野范围。
站在德妃身后的一个宫女,在给德妃添茶的时候,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几乎一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那是确认目标的眼神,不是一个普通宫女看陌生人该有的。
晨省结束后,沈蘅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德妃的声音从后面不紧不慢地传过来:“这位就是永寿宫新来的沈答应吧?”
沈蘅转过身。德妃站在两步之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种笑看起来真诚极了,如果沈蘅不是从前世回来的人,她一定会觉得这位娘娘是个好人。
“臣妾沈氏,见过德妃娘娘。”她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