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设了宴。地点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皇后主持,各宫妃嫔皆出席。沈蘅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摆好了席面,桌上放着菖蒲酒和粽子,空气里有艾草和糯米的气味。
她的席位在最末。她坐下来,把裙摆理好,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皇后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正低头与身旁的宫女说话,神情淡然。德妃坐在皇后左侧第一位,穿了一身艾绿色的衣裳,衬得肤色很白。她正在剥一只粽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对待的事。然后是其他妃嫔按位份依次排开。王选侍没有来,长春宫离得远,位份低的选侍不一定会被邀请。
沈蘅注意到那天在晨省时盯着她看的碧衣贵人也在,坐在中间一排,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德妃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说的话沈蘅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句都像是精心称过的,分量刚好,不多不少。
德妃说:“今日端午,臣妾想借这杯酒敬一个人。永寿宫的沈答应,前些日子在养心殿侍驾,听说皇上夸她沉稳有度。咱们宫里新人辈出,是好事。臣妾敬沈答应一杯,愿她往后步步稳妥。”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像是在祝福一个自家晚辈。在场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沈蘅,有人带着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沈蘅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密集而各异。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她只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像德妃说的那些话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一样。
沈蘅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向德妃的方向举了一下:“娘娘谬赞了。臣妾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当娘娘如此夸奖。”
她说完饮了那杯酒。酒是菖蒲酒,微苦,辣喉。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德妃笑着点了点头,坐下了。
沈蘅也坐下来。她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手指没有发抖。但她心里清楚,德妃刚才做了一件极其聪明的事。她用一杯酒、几句话,就把沈蘅架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从此以后,不管沈蘅得宠还是失宠,所有人都会记得她是那个被德妃公开夸过的人。这层关系一旦被认定,想拆都拆不掉。而且德妃的酒敬得很巧妙,她不是在只有几个人的场合私下夸的,是在端午宴上、当着皇后和所有妃嫔的面公开说的。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觉得德妃是在拉拢新人,也不好在背后说她什么,面上她都做得滴水不漏。
宴席快散的时候,德妃的宫女端着一只小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香囊,五色丝线编的,绣着艾草图案,做工精致。
德妃的声音从席上传来:“这是本宫亲手做的端午香囊,里面放了艾草和菖蒲,驱蚊辟邪的。沈答应若不嫌弃,就拿去戴着玩。”
沈蘅起身接过香囊,谢了恩。香囊入手的一瞬间,她的指尖就感觉到了一种不该有的微凉,那不是普通草药的温度。
她没有当场检查。她把香囊收进袖中,又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亭子。
回到永寿宫偏殿,她关上门,把香囊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洗干净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