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的回复隔了一夜才到。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刘常在近日频繁出入长春宫。
沈蘅看完纸条,用火折子烧了。灰烬落在碟子里,她用指尖碾碎,混了水倒掉。
德妃已经开始落子了。刘常在就是那颗推到台前的棋子。沈蘅坐在桌前又把纸条的内容过了一遍,刘常在今年五月以来频繁出入长春宫,不是一次两次。这说明联络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不是临时起意。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连起来。端午宴上德妃公开示好。紧接着刘常在开始接近、送点心、套近乎。如果下一步出了什么事,刘常在吃了她送的东西出了事,或者反过来告发她什么,所有人会怎么想?谁都会觉得是她干的。德妃对她好,她反而害德妃的人。这个布局里德妃必须是好人,沈蘅才是忘恩负义的那一个。
但反过来看:如果刘常在接近她是德妃授意的,那刘常在本身就是德妃手里的一颗棋子。棋子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棋子?沈蘅不知道,有些棋子知道自己在做局,有些棋子以为自己只是在交朋友。无论是哪一种,刘常在都已经成了德妃布局里的一环。沈蘅在心里给刘常在记了一笔,不可轻信。
她翻开记忆手记,在五月十六那一页下面写了几行字,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又核对了一遍没有遗漏。然后翻到最前面几页,那里记录着她前世关于德妃的记忆。她一行一行地读过去,一个字也不放过。有些细节她已经读不懂了……那些字还在纸上,但意思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在但内容散开了。比如她翻到一条关于德妃贴身宫女的记录,她能认出那个宫女的名字叫采苓,但采苓在前世做过什么事……她只能看到“采苓曾在XX事件中……”后面的内容变成了一片模糊。前面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到了中间就像被人用毛笔画了一道横线,把那一整截记忆从纸面上划掉了。她瞪着那一团模糊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就像在浓雾里辨认远处的山形,能感觉到山在那里,但看不清楚山的形状。她知道那座山的存在,但画不出它的轮廓。
但她还是尽力把能读懂的部分拼在一起。
前世德妃除掉过一个嫔,用的手法和刘常在的出场方式很像。先让人接近目标,取得信任,然后制造冲突,借冲突之名把目标引入陷阱。被除掉的那个嫔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想了很久,想起来了。丽嫔。但她是怎么被陷害的、用了什么证据、最后怎么收场的,这些细节都在她脑子里化成了灰,一碰就散。具体步骤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个结局,那个嫔被打入冷宫。而她就是从冷宫里爬出来的人。她太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了。她绝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地方去。
她合上手记,放回枕下。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她吹了灯,但没有立刻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把德妃可能的几步棋想了一遍,先建立信任,再制造冲突,然后借题发挥,把她拖进去。布局的关键从来不是手段,是时机。德妃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她不能等德妃把局布好再应对,必须在局还没成形的时候就打断它。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本《本草纲目》,指尖触到书脊上凸起的纹路,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帝王给的那本批注医书,那条恰好填补她记忆空白的批注。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还是只是巧合?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她现在还不能判断。但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她把书放回枕边,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只是在积攒力气。她知道明天刘常在有九成的可能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