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院子里很安静,小棠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样,早膳的粥也是温的。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空气里,随时会断。她洗脸的时候多看了窗外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一动不动,连叶子都没有抖一下。连日来的蝉鸣今早也没有了。
她吃完早膳之后告诉小棠:“今天不管谁来,都说我去太医院了。”
小棠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沈蘅看着她的眼睛……小棠没有回避,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接下了这个指令。沈蘅从后门出去,绕到凤仪宫后墙。砖缝里有一颗石子。她取出来一看……是一个“动”字。
翠微在告诉她:有动静。但没说是谁的动静。
沈蘅把石子放回袖中,没有多留。她先去了一趟太医院,在窗前坐了一刻钟,翻了翻那本《本草纲目》的补遗卷,让该看到她的人看到她在那里。书页上的字她并没有读进去,手指翻过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又翻过一页。她只是在等时间过去,等人把她来过的消息递出去。然后她从太医院的后门出来,绕进了永寿宫和后宫之间的一条夹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她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永寿宫正门的方向,但正门的人看不到她。夹道里的风比外面小,空气中有积尘和干苔的气味。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日头已经升高了,夹道的红墙在日光下晒出暖意,墙根处有蚂蚁排成一线搬家……低处往高处爬,是要落雨的前兆。她记住这件事,把目光从蚁线上抬起来,正好看见刘常在从永寿宫正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沈蘅看着刘常在的背影走过夹道,拐了个弯,消失在墙后面。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德妃棋局里的最后一步。刘常在去长春宫,八成是去拿命令的。或者,是去送那只食盒里的东西的。
刘常在去长春宫。带了一只食盒。是去送东西,还是去汇报什么?
沈蘅从夹道里走出来,回到偏殿。她坐在桌前,把所有的棋子又理了一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看着那些浮尘停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
德妃在端午宴上夸她,让所有人知道德妃欣赏她。德妃送她香囊,如果她戴着,会中毒;如果她不戴,德妃就知道她发现了问题,会换手段。她已经用替换的香囊过了这一关。刘常在接近她,德妃派来的人。刘常在去长春宫,汇报进度。长春宫大量领当归,活血,为某件事做的准备。
答案逐渐清晰起来了。她闭上眼睛,试着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德妃用过的类似手段……但那段记忆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画的边角被水洇湿了,轮廓还在,但细节正在一点一点地褪掉。她用力想了几息,抓住了几根主要的线条,然后睁开眼,把那些残存的碎片和眼前的信息拼在一起。所有碎片拼在一起,露出了底下那张网的形状……德妃要演一出苦肉计。用当归造成小产的假象,用刘常在来建立她和沈蘅之间的联系,然后一口咬定是沈蘅送的补品有问题。这个局不算精妙,但在宫里足够用了。因为小产这种事,一旦沾上嫌疑,就算最后查清楚了,名声也已经坏了。大致的剧本是:刘常在和她走得近,然后德妃假装出了什么事……可能是小产、可能是中毒……然后线索会指向沈蘅。当归就是作案工具。香囊是备用方案。沈蘅在脑海里把这个剧本过了一遍,发现德妃的安排有一个漏洞……小产需要实证,而当归只能活血,不能凭空制造出血。除非德妃真的怀孕了……或者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让“小产”看起来是真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德妃如果真的怀了龙胎,不会拿它来做局……命比赢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