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
沈蘅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换针了。她的手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起针、消毒、重新定位、下针,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下针的手法没忘,但手指开始发麻了,指尖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泛红,是反复消毒留下的痕迹。她甩了甩手,想让它恢复知觉,但那只手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摸东西,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漏完了一半,四更还没到。
第四次换针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针尖在太后皮肤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她立即用拇指按住,心跳漏了一拍。血从针口渗出来,很细的一线,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沈蘅看到了。
好在那道血痕很浅,没有继续出血。她定了定神,重新下针。这一次她的手稳了,累归累,但她知道再抖一次就得叫醒隔壁打盹的刘医正。
窗外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慈宁宫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巡逻太监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石子落水。每一次脚步声靠近,沈蘅都会侧耳倾听,她不确定来的是换班的太监,还是别的什么人。今晚的慈宁宫像一块被放在路中间的石头,所有人都在绕着它走,但所有人都在看。皇后那边的人有没有派人来打探?德妃知不知道太后病倒的消息?沈蘅不知道,她也没时间去想。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触感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既不能断,也不能松。
她低头看着太后的手。在她的记忆里,这只手曾在慈宁宫递过一块玉牌,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了她一条路。如今这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上,指节轻轻蜷曲,像一片被太阳晒蔫的叶子。沈蘅伸手把太后的手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太后手腕上的皮肤,老人的皮肤薄,凉,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今天没有站出来,太后可能真的会死。而她站出来靠的不是万全的把握,是一半的记忆和一半的直觉。她把一条命押在了自己那模糊的记忆上,赢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不可能每次都赢。她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后半夜,太后开始发热。
沈蘅摸到太后额头发烫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发热是心脉复苏后的正常反应,她从前在灵枢医典上读到过,堵了太久的水渠忽然通了,水流会把底下的淤泥翻起来。但正常不意味着安全。太后年纪大了,一场高热就足以把刚刚稳定下来的心脉重新冲垮。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薄荷油,蘸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太后的太阳穴和人中穴上,然后用指甲在太后的虎口处用力掐了几下,这是灵枢医典上记载的退热手法,简单但有效。做完这些,她取来凉水,浸湿帕子,拧到半干,敷在太后额上。然后她解开太后领口的扣子,用另一块湿帕子擦拭太后的颈侧和锁骨,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蘅姐儿……”
沈蘅的手停住了。
太后的嘴唇在动,声音含混不清,但沈蘅听得很清楚,她叫的是她的小名。
沈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太后唇边。太后的眼睛没有睁开,眉头轻皱着,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又说了一句,这回更含糊了,沈蘅只听见那声低语:”别怕……娘在……”
沈蘅的喉头发紧。她知道太后叫的不是她。太后在梦里叫的是自己早夭的女儿,那个沈蘅在慈宁宫听太后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的端慧公主。太后在梦里以为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她怕她害怕,就像当年端慧公主病重时她守在床前一样。沈蘅别过脸去,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楚压了回去。
沈蘅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轻轻敷回太后的额上。她没有说话。她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换针、擦汗、诊脉、记录。她把太后的体温、脉象、呼吸频率记在一张纸上,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做完这一切,她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记录,发现太后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