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太医就骑马出了宫门。马蹄踏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尚未苏醒的京城街巷中传出去很远。

沈蘅那天起得比平时都早。晨光未照进窗棂她就醒了，起身披了外衣走到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边缘染上一层极淡的橘红色。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湿润，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翠微端水过来时看到她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把水盆放在廊下的架子上，安静地退到了一边。她知道贵人心里有事，不想被打扰。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蘅入宫以来过得最漫长的三天。她努力保持原有的作息节奏，但心始终悬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吃饭时她会不自觉地停下筷子，目光没有焦距；看书时目光滑过数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翻晒药材时把当归当成了黄芪，拿起来愣了一下才放回去。翠微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拿错的药材放回原处，把忘记关上的抽屉轻轻合好。

第一天，没有消息。沈蘅在看书的时候会时不时地抬一下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院子外面每次有人走动，她的耳朵就会不自觉地捕捉那脚步声的方向和节奏，判断它是往毓秀阁来的还是路过的。每一次脚步声从院门口经过、没有停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就会沉一下，像一只脚踩空了一级台阶。

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翠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沈蘅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一瞬，如果有什么消息，翠微的表情会先于她的话说出来。但翠微每次回来都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沈蘅没有派人去打听，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消息，说明李太医还在沈府看诊，说明父亲的情况至少没有恶化到需要立刻送回宫禀报的地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这句话，像念经一样。

第三天上午，沈蘅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伤寒论》，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两刻钟，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点。她终于放弃了，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那棵凤仙花的花期已经接近尾声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出现焦枯的褐色痕迹，像被火燎过一样卷曲起来。但第二茬花还在顽强地开着，粉紫色的小花在秋日的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用上好的宣纸裁成的。她看着那几朵小花，心里想的是，父亲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了两次，母亲说那是好兆头。她使劲抓住这个念头，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第一个晚上，沈蘅没有睡好。每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以为是送信的人来了。但每一次脚步声都从院门口经过，没有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口移到墙角，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第二个晚上，她在枕边放了本医书，睡不着就翻两页，但一行字要读三四遍才能看进去。她把书合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断续的虫鸣。第三个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会儿，没有真正睡着，只是累到意识模糊了几个时辰，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只感觉头昏沉沉的。

第四天下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斑。沈蘅屋里翻书，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平时快得多，而且越来越近，没有像之前那些脚步声一样从院门口经过。沈蘅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握着书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翠微从外面快步跑回来，跑得发髻都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冲进院子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到门槛上，一只手及时撑住门框才稳住了身体，撑在门框上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沈蘅从书案前站起来，看到翠微的表情，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