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脸上带着跑完步之后的红晕。她举起手里的信,声音里带着喘息和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悦,像是憋了三天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贵人……沈府来信了……"
沈蘅接过信,伸手的时候手指发抖,害怕,是等待太久之后终于等到结果的那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释放的颤动。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父亲的,是李太医的手笔。李太医的字她见过多次,笔锋稳健,横平竖直,像行医的人的手一样稳。可此刻在她眼里,那几个字几乎带着温度。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写得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沈老爷乃风寒入肺,迁延成疾,幸未伤及根本。夫人虽通医理,然此症已入经、非重剂不能达,内眷不便出入药局,故老臣至后方得取药施治。现已开方用药,三日后退热,七日可下床。静养一月,可望康复。另,令堂托老臣转告贵人:安心,勿念。
沈蘅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她只抓住了"未伤及根本"四个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板;第二遍她确认了"可望康复"四个字,那四个字像石头落地,在她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第三遍她才看到其他内容……三日后退热、七日可下床、静养一月可康复,以及母亲托人转告的那句"安心,勿念"。她把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袋里,手按在放信的位置上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封信隔着衣料贴在胸口,发着热。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凋谢的凤仙花,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像是晨光从厚厚的云层边缘透出来的第一线光,细小而坚定。那几朵粉紫色的凤仙花在她眼里变得好看起来,连花瓣边缘那些焦枯的痕迹都像是在发光。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给父亲写回信。信很短,只写了两件事:太医是皇上特派的,让父亲安心养病,不必节省药材;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她没有写自己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没有写自己去求见帝王时说了什么话、帝王如何应允的,那些话写出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父亲更加不安。写完之后她把信交给翠微,交代她送到宫门口的信使处。看着翠微的背影快步消失在院门外之后,她回到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伤寒论》。这一次,书页上的字终于能看进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像是终于排好了队,一个一个乖乖地走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翻了几页之后又停下来。一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脑海,父亲这场病来得急。前世的时候,父亲是在她入宫三年之后才病倒的,而且那一次是慢病,不是来势汹汹的急症。今生提前了将近两年,而且是风寒入肺、迁延成疾的急症。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某些事情,还是真的有别的隐情。她的入宫选秀、获封贵人、几次伴驾,每一件事都可能像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荡开去波及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同样地,也不排除有人在暗处做了什么事。她需要知道信上没有写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