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盘下压着四张纸条。翠微放的。
沈蘅坐在床沿,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它们,压在茶盘最底下的那张纸是她前天自己写的,关于灵枢医典扉页印章的那张。她展开来读了一遍,字是自己写的,但内容像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消息:她已经不太记得前天发现印章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她把那张纸叠好,凑到烛火上烧了,既不能留,也不用再留。然后她才去看翠微那四张。第一张:定志丸巳时服。第二张:刘嫔是皇后的人,少说话。第三张:王选侍,尚在观望。第四张:今日有各宫份例核对,长春宫的数字在翠微袖中。她看完之后把四张纸条叠在一起烧了,灰烬搅散在炭盆里。她记得自己看了四张,也记得自己烧了四张,但烧完之后她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第四张上写的是什么来着?她记得有一件事和翠微的袖子有关,具体是什么事,像一根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的羽毛,沉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空的。
翠微端着药进来时,沈蘅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灵枢医典。她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像在确认它还在。翠微把药碗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碗边。
"主子,这是今早尚宫局送来的各宫份例核对表。奴婢誊了一份,您用早膳前看一眼就行。"
沈蘅放下医典,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的,定志丸的苦和固本药的苦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她把碗放下,拿起那张核对表展开来看。数字排成几列,她从上往下看,长春宫这一列的数字她在心里加了一遍,和总数对得上。她把表折好还给翠微。
"没问题。"
翠微接过表,没有立刻退下。她在原地站了一息,像是在等沈蘅再说点什么。沈蘅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没有。"翠微说,但她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蘅坐在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核对表上有一个数字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是哪一个。她闭上眼睛回想那排数字,数字在脑海里浮浮沉沉,像写在雾里的字,用力去看反而更模糊。她睁开眼,拿起核对表又展开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一项一项往下走,走到绢花例银那一行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数字不对。长春宫上月绢花例银是二两,但表上写的是四两。多了一倍。
她把表放在案上,目光在"四两"两个字上盯了很久。她记得长春宫的绢花例银一直是二两……她记得的。但她不确定这个"记得"是不是对的。她翻开笔记簿,找到上月的记录……绢花例银二两。她的记忆是对的。那今早这张表上的四两就是不正常的。
她拿着表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翠微。
翠微进来时,沈蘅已经把表摊在案上了。
"这个数不对。长春宫绢花例银一直是二两,表上写的是四两。"
翠微接过表看了一眼,眉头没有动。她把表翻了一页,指着后面的一行批注说:"主子,内务府上月调整过一次例银标准,各宫绢花例银都翻了一倍。这行批注写在第三页末尾,您刚才没翻到第三页。"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没翻到第三页。她只看了一页就以为自己看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接过来翻到第三页。果然有一行批注,蝇头小楷,写明各宫绢花例银自本月起翻倍。她看了两遍,把表合上了。
"知道了。"
翠微没有多说什么,拿着表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沈蘅坐在原处,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满眼都是字,飘着的、浮着的、看不清楚的字。她刚才只看了一页就以为自己看完了。如果这不是一张核对表,而是一封需要她判断真伪的信,或者是一份等着她签字的文书,她可能已经犯了错。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灵枢医典,翻到卷七,翻到那片毛边。她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扉页上那个被刮掉的圆形印章的影子。影子还在,淡淡的。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午后,她坐在案前批阅几份各宫往来的公文。第一份是内务府关于元宵节剩余灯烛的处置意见,她读了开头两行,目光移到第三行时,忽然想不起前两行写了什么。她把目光移回第一行,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行时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前两行的内容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擦掉了,留下的空白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写过。
她放下公文,闭上眼。那根绷线在后脑勺扯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