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刀落下来了。
尚宫局的调令在晨省时由皇后亲自宣读。长春宫掌事宫女翠微,调尚宫局织造司当差,即日到任。理由写的是"织造司缺人手,翠微女红出众,堪当此任"。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调令末尾那行批注是尚宫局新升的钱女官的笔迹。钱女官是皇后的人,半月前刚升的尚制。翠微被调走不是缺人手,是棋盘上拔掉一颗子。
沈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皇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皇后读完调令之后放下文书,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沈蘅脸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是通知,我动手了,你接不住。
沈蘅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臣妾遵旨。"
没有争辩,没有求情,没有多余的半个字。她站起来行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像没有感觉到一样。
散省后她走出凤仪宫,翠微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但沈蘅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翠微以长春宫掌事宫女的身份跟在她身后了。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回头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翠微被调走这件事伤到她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个伤口。
回到长春宫后,翠微关上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筛选才放出来。
"主子,织造司在皇宫东北角,离长春宫要走两刻钟。"
沈蘅没有说话。两刻钟,不远不近。近到翠微可以每天下值后过来一趟,远到遇到急事时她根本来不及赶到。
"尚宫局说奴婢今日就要到任。"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今日到任,皇后连一夜的缓冲都不给她。翠微一走,她今晚连纸条都没人给她写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灵枢医典,翻开卷七,翻到那片毛边。在纸茬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合上书放回原位。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像在清点自己的资产。每本书的位置、每本书的厚度、每本书里夹着什么东西。她必须用自己的脑子记住这一切,因为从今晚开始,没有人会在她忘记的时候提醒她了。
翠微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翠微轻声说了一句。
"主子,奴婢把笔记给您念一遍吧。"
翠微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笔记簿翻开。她从第一页开始念,逐条逐条地念,日期、事件、人物、沈蘅当时的判断。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感情起伏,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清单。但每念完一页,她会停一下,等沈蘅点了头再翻到下一页。她念了半个时辰,把整本笔记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把笔记簿合上,放回沈蘅手中。
"主子,您记住了多少?"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六成。"
翠微没有说话。六成,四成的内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从沈蘅的脑子里消失,而她到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翠微从袖中拿出一卷红绳,放在桌上。红绳是编好的,一根长的,三根短的,打了几个结,结的位置不均匀,像是一种只有编制者自己才懂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