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教您一个法子……把要记住的事系在手腕上。一个结代表一件事,结的位置不同代表不同的含义。奴婢在宫外时见过老人家用这个法子记日子。"
沈蘅拿起那卷红绳,在手指间捻了一下。绳子很细,很软,红色的染料已经有些褪色了,露出底下的麻色。她把那根长绳系在自己左腕上,系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她把三根短绳也系在腕上,一根打了一个结,一根打了两个结,一根没有打结。
"三个结代表三件事。一个结……查定志丸的药效。两个结……柳贵人有没有动静。没有打结的……等翠微的消息。"
翠微看着她把红绳系好,目光在沈蘅的腕上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她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民间重礼,膝盖着地,额头贴在手背上,维持了三息才站起来。
"主子保重。"
沈蘅没有说保重。她点了点头。
翠微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和她每次出去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又响起来。
沈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三根短绳垂在腕边,末梢轻轻晃动,像三根在风中摇摆的指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翠微走之前忘了告诉她,如果绳结松了,或者她自己忘了哪个结代表什么事,该怎么补救。
她站在空荡荡的殿内,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均匀的线条。她数了数那些光线,七道。七道光,像七根并排的绳索,从窗外延伸到她脚下,但哪一根都抓不住。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没有人。长春宫不止翠微一个宫女,还有两个洒扫的、一个管茶水的、一个守夜的。翠微在的时候这些人安安静静,从不多事,但她从没真正查过这些人是谁安排进来的。小福子那张脸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如果长春宫有一个凤仪宫的眼线,就可能有第二个。
她关上门。
门外,廊道拐角的阴影里,碧桃缩了缩身子。她已经在廊下蹲了半个时辰了,从翠微离开之后就一直蹲在那里,假装在擦廊柱上的灰。沈蘅出来开门的瞬间她低下了头,余光里看见宁嫔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又关上了门。她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着水桶往外走。穿过长春宫的侧门,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去倒水一样。
她把左腕抬起来,对着光看那三根短绳。红色在日光下显得比刚才鲜艳了一些。三个结垂在那里,沉默的,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去解读它们各自代表的含义。她记得,至少此刻她还记得。一个结是定志丸,两个结是柳贵人,没有结的是等翠微。她把这个对应关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还有一件事她也记得,鹅黄衣裳那个宫女,从西角门消失之后就再没出现过。皇后用完就撤了,不留活口,也不留把柄。这条线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这个对应关系。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红绳。然后她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本笔记簿翻开,翠微刚才念的那些她确实记住了六成。但她不知道自己记住的是哪六成。笔记簿上的一页,她读了第一行,觉得眼熟;读了第二行,觉得是自己写的;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忽然想不起第一行写了什么。她把目光移回第一行,读了一遍,移回第三行,再移回第一行,如此反复三次,才把那三行字连起来读完。
她合上笔记簿,把它放在案角。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口边缘露出一角。她低头看着那一角红色,想着翠微说的话,一个结代表一件事。但她没有告诉翠微的是,她可能很快就会忘记哪一个结代表哪一件事。忘记结的含义,和忘记事情本身,没有本质的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什么也记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自己写下明早要记住的三件事:一,定志丸已服完,是否续取待定。二,柳贵人今日是否出席晨省。三,翠微调至织造司,短期内不会回来。她把纸折好压在茶盘底下,和翠微在的时候一样的做法,只是如今写纸条的人换成了她自己。殿内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她坐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四壁之间回荡。轻的,均匀的。像一个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人呼出的最后一串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