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赶不到就是赶不到。救不了的人,总不能陪他们一起死吧?”他冷酷地说。
“而且老师的悲伤愧疚最多维持一分钟。”五条悟这时侧过脸看你,蓝眼睛里有点兴味,紧接着向你伸出手。
你犹豫着放了上去。
他笑了一声,没解开无下限,隔着无限的距离,他打量这只新出厂的手,才过了二十天,短暂的体术修行都无法留下薄茧。
“对高桥一家太关注了,”见你悻悻就要开口,他马上堵住了你的托词,“别拿硝子的委托当借口,她已经说了让你回去吧?”
“高桥熊治的死亡抚恤金,不仅有牛郎店的,还有咒术界出资,足够她们购置新家的计划。不是自己造成的死亡,就不要倾注过多精神。冗念会在潜意识里影响一个人的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许多。
“明知有钩,还要追着往上咬,冷静缜密的五条老师教出这样的行动方式,很伤自尊的啊。”
顶着五条悟不悦的脸色,你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辩解几句。
首先,维持简易领域表面持续和他对拼领域强度,让咒灵默认你所有咒力都用来撑领域。
然后,悄悄把美狄亚的短匕首藏在被领域对冲产生的咒力乱流遮蔽的位置。
简易领域受到挤压时,两个领域的接触面会出现短暂的咒力薄弱点。
就挑它发力,调动大量咒力扩张熔岩、冲击你领域的一瞬间,必然有大量咒力向外输出,维持自身领域结界的咒力会短暂下降。
抓住这个窗口,顺着领域对冲的乱流,把具有解除性质的匕首弹射进咒灵领域的边界缺口。
领域一旦局部崩坏,它就会术式熔断。
“就是割伤我的那把匕首?”
“……对,成功概率起码八成吧。”你用另一只在空中模拟战斗的攻击线程。就算失败了,还留有治疗的咒力。总体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总不能对面临死前突然顿悟反转术式吧?
你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因为刚刚身边人说的高中故事里,就有一则濒临死亡之际领悟反转术式的案例,简直像某种天才专属的传统。
如果对手和他一样,那你太倒霉。你自信的逻辑链出现了一丝裂缝,对这场战斗的成功评估确实该下降一点。
“哇,好厉害的简易领域。”
你缩回比划的手,双腿并拢,无语地枕在膝上看他戏谑的笑,落下的每个音节都像嘲讽。
“真心的,”他挑眉,解开了无下限,掌心一下子实体相接,不吝啬任何夸奖,“什么时候学会的?”
“现场。”比嘚瑟更快爬上脸庞的是不对劲,你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来。
因为五指相交间,他关节分明的大手在用力挤压,一根一根,疼痛从关节碰撞,皮肉碾轧,向两端传到指间与根部的神经末梢。
“那只诅咒,我曾经也向这样对他伸手,”五条悟虚情假意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没握到,不知道相触的瞬间,老师会不会体验到烈火焚骨的疼痛。”
他说着终于松了力,安抚性质地虚虚握住你的手。疼痛过去了,你下意识侧仰,拉开距离,正当想要回击时,他冷漠直视前方的蓝眼打断了你的报复。
很少见五条悟露出这么无机质的表情,像一头正在思考的夜间野兽。
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白色的床,黄色的墙纸,黑色的窗外夜。目光所及之处,和之前别无二致,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没杀过人吧?审讯室里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真是把我吓到了。”他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重新把注意力吸回这边。
“本来想跟你说,被利欲熏心的人利用,而造成的死亡,不是你亲手导致的,所以不必烦恼。可想想,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不在乎的人,本来就不会在乎;太善良的人,听完也只会暂时好受一点。等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是会翻来覆去地想。”
“那老师的安慰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逊得很。”
五条悟看着你,就像野兽露出了獠牙。
“所以,老师跟你分享点真正有用的。比如,杀死挚友是什么感觉,以及该怎么处理反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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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太深了,即使这家酒店的隔音设施不错,也逃不过特级咒术师被强化过的耳目。
台风的敲打声,轻微的鼾声,空调压缩机降频后的机械振动声,五条悟无聊地数着到底有多少种声音。
数着数着总是不自觉被身旁人的心脏搏动声打岔,然后忘了先前的数量,重新开始计算。
该提醒小朋友自从听到这个故事后,心脏比先前快了20%吗?
五条悟将空余的手插进白色发丝,不动声色地打量你的表情,凝重,沉默,久久不发一言,和往常两模两样,连手都忘了收回去。既然这样,五条悟在这只筋骨匀停的手上玩了起来。
很沉重的话题,果然不适合对学生讲述,但他一定得说,谁叫对面开诚布公、身临其境地让他体验了把异世界躺尸奇遇。
真挚,坦城,微妙的暴力。五条悟听到自己颤抖的叹息声从喉间溢出,果然作为大人,施以同等恶劣的手段还是欠缺考虑。
可是直觉告诉他的回应方式就该如此,在无数经验的尸骨上诞生的灵光一现,仰仗直觉就是仰仗经验。到这种程度,他偶尔会觉得其实该叫命运的指引。
而且吐露自己的一生,比想象地还要畅快。硝子、七海无疑也是好友,但没有人的人生需要无边界接纳另一个人,他们正是尊重彼此的想法,所以停在某一层不再踏足。
所以,果然还是对面的人有问题吧?幸好第一个遇到的是他,倾诉对象也是他,像他这样温柔善解人意的大人可不多了。五条悟报复性地抓起你的一缕头发,学着杂志常见的发型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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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五条悟编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三股麻花,对面终于阴森森地低下头,吐露惊世之语。
“我会杀了他。”炙热的瞳孔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五条悟按住心脏,忍不住屈指弹了下你的脑门,用力不轻,“想了这么久只憋出这句话吗?”
“方案有很多,【全知全能之星】很适合找到一条寄居在他人身体里的阴暗蛆虫,只是咒力的消耗不适合日常使用。”你捂着脑门,终于发现他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
“那找到了记得叫老师,现在的你打不过他。”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你没好气道,“阿伊努的办法能成功的话,再过几天,连你一起打。”
“答应我。”
他不理会你的抗议,又重复了一遍。
不插科打诨的五条悟太认真了,蓝眼独独映照着你。
被这双苍眸拖入天空的人,无不感叹天空的深邃,而自身不过沧海一粟。
你躲开了他的注视,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单人房的结构布置,再三保证,他才变回眉飞色舞的原样。
“接下来就是五条老师十年任教的光辉岁月!经验丰富,广受认可,桃李满天下。怎么样,是不是一听就很有名师风范?”动作就像是游乐场主持人向一位客人宣布他刚刚中了大奖一样激昂。
他兴致勃勃地翻开手机相册,后面全是他整理的每一届学生的合照,你看到了年轻的小野三叶,众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或腼腆或热情,或阴郁或沉稳。
他讲得很细致,你跟着记下了每个人的姓名、术式、爱好、特点。慢慢地,时间到了真希那一届,最后是你们这一届,伏黑、虎杖、钉崎,以及你。
他们三人的入学糗照你没见过,但你这张白袍兜帽里茫然的脸恍如隔日。
原来在废弃基地未经允许就拍照留念了,你瞥向他,他轻快得仿佛自述残酷无情的人不存在。你眨了下眼,这人倒与连年拍摄的照片差别不大,恍惚观察间,光线在他的脸上亮了一瞬。
“啊,完蛋了,早上了,”你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话题提醒道,“七海要来敲门了。”
“那就装作听不到,我也会偶尔放假。”他的声音洋溢着晨风的端正与清爽。
他试着让你留下,用了最简单的愿望:“再听听我的故事,好吗?”
就在这一瞬,一秒,那些使世界活泼可爱、富有精神的东西,都被聚集起来,塞进这个动荡、渺小、临时的房间之中,你拆解着缠绕紧密的麻花,深深吸进一口气。
人生再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深的意识到,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