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巍峨,千仞壁立,横亘于南越北疆之间,如苍龙盘踞,硬生生将南北风云隔断开来。山阴属北疆,山阳归南越,更有一脉斜斜插入西陲,直探入西凉险峻之地。三国疆土于此犬牙交错,人迹罕至,唯有松涛呼啸终日不休,间或夹杂几声凄厉狼嚎,在空谷中荡来荡去,听得人心里发紧。
时值仲春,山间残雪尚未化尽,新绿却已悄悄萌发,料峭寒意仍透骨而来。一列简素车马沿着蜿蜒石径缓缓前行,前后四名劲装少年护卫,个个身形挺拔,目光沉静而锐利,正是苏家的暗影卫。中间一辆青幔小车,样式朴拙,车辕却以沉铁加固,青幔亦是特织的细密防雨布——那是军中之物。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内少女清丽的侧影。
这便是南越定国公苏钺之幼女,苏羚,小字抚音,年方十三。
苏羚生于军营,长于军营。母亲生她时耗尽了心力,产后不过两日,便因产褥崩逝。父亲苏钺彼时年方二十一,骤失爱妻,悲恸欲绝,却不得不将一腔哀思强压心底,把全副心血倾注在军中与一双儿女身上。兄长苏昀,字墨衡,年十八,已随父征战多年,渐渐显露出将才锋芒。苏羚自幼便跟在父兄身边,于金戈铁马声中启蒙,在沙盘阵图间成长。她不仅练得一身不逊于男儿的武艺,尤精剑术,更对兵法韬略、排兵布阵之道了然于胸。只是她容貌承袭了母亲那份南越闻名的温婉柔美,若不言语行动,任谁也难以窥见这看似娇怯的身躯之下,蕴藏着一颗能在校场剑挑悍卒、于沙盘前纵论兵机的惊人才智与胆魄。
此番往西山寺,是为祭奠早逝的母亲。依往年惯例,苏羚总要先于父兄动身,在寺中斋戒静心,洒扫准备,等候父兄前来一同主持祭礼。这惯例自她八岁起始,年年如此,风雨无阻。每一年,她都比父兄早到半月有余,独自在那清寂禅院中,将祭祀所需的一应物事细细检点,将母亲灵位前的香炉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在那场盛大而隆重的法事中,为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心意。
随行之人,唯有自幼由父亲亲自挑选、与苏羚一同长大、如影随形的四名暗卫:精于医道与毒理的青影、擅长沙盘推演与追踪隐匿的玄影、通晓机关消息与车马驾御之术的墨影,以及唯一的女卫紫衣,专司贴身护卫与日常起居照料。这四人虽与苏羚年岁相仿,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个个身怀绝技,忠心耿耿,且各有来历。
玄影与墨影,乃是苏府家生子。玄影本姓卫,其父是苏钺身边亲卫营的老卒,早年随苏钺征战西凉时战死沙场,其母哀恸过度,次年便撒手人寰。苏钺念其忠烈,将年仅七岁的玄影接入府中,与苏昀一同习武读书。玄影天资聪颖,尤擅沙盘推演与追踪隐匿之术,十二岁时便能在演武场上与成年兵士周旋不败。墨影则是苏府三代老管家的幼孙,自幼在府中长大,对机关消息、车马驾御之术有着天生的灵性,十岁时便能拆解军中劲弩,十二岁时已可为破损的战车重新设计轮轴。
紫衣是这四人中唯一的女卫。其母是苏羚母亲当年的陪嫁侍女,其父是定国公府护卫统领。她比苏羚年长两岁,自幼便跟在苏羚身边,专司贴身护卫与日常起居照料,腰间一柄软刃从不离身。那是苏钺亲自为她择的兵器,取其柔中带刚、防不胜防之意。
至于青影,却是个孤儿。他尚在襁褓之中,不足月余,便被遗弃在东海之滨一处渔村外的礁石滩上。那日恰逢老定国公的至交好友——人称“世间第一圣手”的鬼医蔺九回途经此地,闻得婴孩啼哭,循声寻去,见那小小襁褓被海水溅湿了大半,婴儿却奇迹般地未伤分毫。蔺九回本是从不收徒的古怪性子,多少王公贵族携重金求教,皆被他拒之门外。然而他抱起那弃婴时,却见那婴儿睁着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瞳仁深处隐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东海渊獠部族的血统标记。蔺九回心头微动,将婴儿带回,本欲寻一户人家托付,却在数日之内发现这孩子对草药气味有着惊人的辨识天赋,尚不会说话便能以手指分辨出十余种不同的药材气味。蔺九回破例收他为徒,将毕生所学的医理毒术倾囊相授。
青影八岁那年,蔺九回云游四方前,将他送至苏府,对已是定国公的苏钺只说了八个字:“此子可托,必不负君。”自那以后,青影便留在苏府,因年岁与苏羚相仿,便被派至苏羚身边,成了四名暗卫中专司医毒之人。
而这东海渊獠,乃是南越东海之外一座孤岛上的部族。据《南越海疆志》载,渊獠族人世代居于海岛洞穴之中,以渔猎为生,不与外界通往来。其族人数量稀少,却个个天赋异禀,不仅身形敏捷如海中游鱼,且对各类药草毒物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力。南越沿海一带的渔民偶有远航遇风漂泊至其岛屿者,回来皆言那渊獠族人面目虽与常人无异,却能在海底潜行半柱香而不需换气,更能辨识海岛上数百种奇毒异草。据传那部族不过千余人丁,与南越往来并不紧密。青影的生父母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将一个尚不足月的婴孩抛弃于礁石之上,这一切都无从得知。唯有他瞳仁深处那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便是他与那个神秘部族之间唯一的牵连。
车马行至山腰一处开阔的转弯处,苏羚掀开车帘,目光越过苍茫的山峦,望向西北方向。那片云雾缭绕的远山之后,便是三国交界。
“小姐,前方山路愈发险峻,碎石颇多,还请坐稳些。”驾车的墨影回头轻声提醒,少年清朗的嗓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干净。
苏羚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于窗外苍茫险峻的景色。她想起临行前,兄长苏昀特意绕到她居住的“观月轩”相送。那个平日在军中已渐露威严的年轻少将军,难得卸下肃容,眉目间俱是关切,仔细叮嘱:“阿音,此去山路难行,西山又处三国交界,虽近年安宁,亦不可大意。务必小心,我与父亲随后便至。”
她记得自己当时仰起脸,笑着应下:“兄长放心,阿音晓得,定在父亲与阿兄抵达前,将一切都打理妥当。”
正自追忆间,前方开路的玄影忽然抬起右臂,五指收拢成拳——这是止行戒备的手势。训练有素的几人瞬间悄然停驻,连马匹也未有嘶鸣,气氛骤然凝肃。
“小姐,”玄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警觉,“前方道旁有异,似有人倒卧。”
苏羚眸光微凝,纤手掀起车帘,探身望去。只见前方不远的道旁,枯草乱石之间,果然蜷伏着一道身影。那人衣衫褴褛不堪,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青黑之色。虽隔着几步,一股混杂着腥臊与腐坏的恶臭已然隐约可闻。男子的面容被污血与尘土厚厚覆盖,难以辨清,唯有一头沾满草屑泥污的墨发凌乱披散。因剧痛而绷紧的指节深深抠入冰冷的泥地,显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挣扎与痛苦。
苏羚轻盈跃下车驾,步履无声地走近。紫衣紧随其后,手已按在腰间软刃之上。其余三人则迅速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山林的动静。
她行至那男子身前,蹲下身来,正欲细察其伤口。不料那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子,竟在此时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浑浊涣散,显然并非真正的清醒,而是被剧痛与高烧折磨出的迷乱。他死死盯着苏羚的面容,喉间发出一声破碎而沙哑的低唤:
“母亲……别走……”
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攥住了苏羚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却又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哀求。
苏羚猝不及防,身形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