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苏羚问,语气中并无责备他擅自出院的意思。
“白日躺得太多,晚上便睡不着了。”穆宣在她数步之外的青石上坐下,与她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仿佛两个沉默的、相顾无言的人。
沉默了一阵。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阿图,”苏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渺,像隔了一层薄雾,“你说你自幼没了母亲。你……恨过她吗?”
穆宣没有立即回答。她用的是“恨”字,而不是“想”字,这让他有些意外。片刻后,他低声道:“不恨。在下的母亲……是为了将在下带到这个世上,才没了的。在下虽从未见过她,却总觉得,她一定是拼了性命,也想让在下活着。在下若恨她,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比往常低沉了许多,那些平日里用来伪装的憨厚与局促尽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某种深藏的、真实的情绪。他说的是自己的母亲——北疆先皇后萧氏,四十二岁高龄怀上他,四十三岁生他时难产崩逝,与苏羚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他从未见过母亲的面,只知道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看看那孩子。”
苏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在下只是……”穆宣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会想,若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羚低下头,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良久,她轻声说:“我也是。”
只这三个字,没有再多。
两人便在月色下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苏羚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只蜷缩着的小兽。她不知为何,竟觉得此刻和阿图坐在这月下,比白日里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谈,要轻松许多。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与防备,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失去了母亲的、偶尔也会觉得孤独的少女。
“阿图,”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般的意味,“你小时候,可有什么好玩的事?说给我听听。”
穆宣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捧碎银,又像山涧里映着星光的溪水。那目光不再是白日里的冷静审视,而是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单纯的好奇,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依赖。
他心头微动。
“好玩的事……”他想了想,挑拣着那些不会暴露身份的儿时趣事,缓缓道来,“有一年冬天,北疆下了很大的雪,我去追一只雪兔,结果掉进了雪洞里,怎么都爬不上来。后来是我养的一条狗——一条很老很老的猎犬,它趴在洞口吠了一整夜,引来了人,我才被救出来。”
“那条狗呢?”苏羚追问。
“后来老死了。”穆宣的声音低了些,“我把它葬在了后山,立了一块小石碑。”
苏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对它很好。”
“它对我更好。”穆宣说。
苏羚没有再问,只是将下巴更深地埋进了膝间。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玉,那线条柔美而安静,像一幅工笔画,又像一弯倒映在水中的新月。穆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苏家小姐,似乎也不总是那个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将门之女。她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候——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幼猫,露出柔软的肚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让这念头继续蔓延。
又过了许久,夜深露重。紫衣提着一盏灯笼寻过来,见两人一东一西坐在院中,愣了一愣,才低声道:“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苏羚便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草屑,头也不回地往前厢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侧过头来,月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阿图,”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穆宣一怔。
她没有回答,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便推门进去了。
穆宣也默默回了后厢。他躺在榻上,闻着枕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想起月下她垂下眼帘说的那句“我也是”,想起她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时那副柔软的模样,想起她说“说给我听听”时眼中那抹亮晶晶的光,想起她在门边回头说“谢谢你”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许久,才终于阖上。只是阖上之后,眼前却久久浮着那个月下抱膝的身影,像一枚被月光烙进了眼底的印记,挥之不去,令人久久未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