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苏羚并未直接回到已然冷清空旷的定国公府,而是策马来到了谢府。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府邸,朱门高墙,匾额上“谢府”二字是前代书法大家手笔,苍劲雄浑,历经风雨,墨色如新。只是,如今骑马立于这匾额之下的她,身份已变,心境亦非昨日。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沉默了许多。
门房早已得到消息,见她一身素服骑马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沉默剽悍的亲兵,连忙战战兢兢地打开中门,府中管事仆从得知,纷纷赶到前庭,跪了一地,口称:“恭迎将军回府。”
称呼变了。从“表小姐”,变成了“将军”。
苏羚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随行的亲兵,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她依旧穿着那身素服,未着甲胄,然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果决、仿佛带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气势,却比任何厚重的铠甲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种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过、在生死边缘行走过、手握权柄可决人生死的军人特有的气质,与谢府这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的雅致温婉格调,隐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对照。
谢太傅、太傅夫人、舅父谢瑾、舅母王氏,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到苏羚进来,看着她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风霜肃杀之气,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隐约的荒芜与冰冷,众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怜惜、心痛、担忧、陌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
“外祖父,外祖母,舅父,舅母。”苏羚依礼问候,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阿音……”太傅夫人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上前,拉住苏羚冰凉的手,上下打量,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昔日那个少女的影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苦了你了,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苏羚任由外祖母拉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反过来,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安慰道:“外祖母不必伤心。父亲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马革裹尸,是将士最好的归宿。苏家军的责任,陛下既已交付外孙女儿,外孙女儿便会一力承担,不敢有负。”
她的冷静,她的“明白事理”,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谢太傅拄着拐杖,看着眼前这个外孙女,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悲痛欲绝、需要家族支撑依靠的孤女,却没想到,今日朝堂上见到的是一位已然浴火重生、肩扛山河社稷、眼神坚定如铁的女将军。欣慰吗?有的。骄傲吗?或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之物的怅惘与无力。他知道,那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操心婚事、需要他谆谆教导“女子当以柔顺为美”的外孙女,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眼前之人,是“苏将军”。
是夜,谢府设了简单的家宴,名为接风洗尘,实则气氛哀戚沉重。席间,众人皆小心翼翼,避免提及苏钺、苏昀、陈婉等伤心事,话题围绕着苏羚在北疆的生活、一路见闻等不痛不痒的事情。苏羚应答简短,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用餐,礼仪周全,却无甚谈兴。
饭后,谢太傅将苏羚叫到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壁藏书和博古架上的金石玉器,墨香与檀香混合。谢太傅摒退了所有侍从,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起铜壶,斟了两杯滚烫的酽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苏羚面前。
“陪外祖父……坐一会儿,说说话吧。”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难以化解的伤感,仿佛一夜之间又老去了十岁。
苏羚默默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