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傅没有喝茶,只是用苍老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长长地、仿佛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阿音……外祖父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上次你从京中离开,远赴北疆联姻,我与你父亲龃龉,一别……竟是与贤婿永诀……”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怨怼,这怨怼并非对苏羚,而是对命运,或许……也对那个他曾经痛骂无数次的女婿:
“苏钺这个人,什么都好!能力、担当、品性、忠义,皆是上上之选!先帝在时就夸他是‘国士无双’!可是……他就是……就是太过愚忠!太过愚直!”
谢太傅的声调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情绪:
“苏家祖训,他就像刻在了骨头上,豁出命去遵照!陛下与他有少年情谊,信任他,他就将这北大营、将这北境防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从无半分懈怠!可他……可他怎么就没想到自己?没想到你们?他若稍有私心,稍微为自己、为家人留条后路,何至于此?何至于陷入那等绝地?!”
老人越说越激动,拐杖重重顿地:
“如今他倒好!马革裹尸,成就了他的忠烈之名,青史或许也会为他记上一笔!可他把这天大的烂摊子,这千斤的重担,这满门的血仇,都压在了你的肩上!压在了你这个刚刚及笄……的孩子肩上!他这是……他这是连死了,都要害自己的女儿啊!”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充满了长辈对晚辈无法言说的心疼与不忿。在谢太傅看来,苏钺的“愚忠愚直”,某种程度上正是造成今日苏家悲剧、将苏羚逼上这条险恶之路的原因。
苏羚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滚烫的茶水熨帖着手心,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沉默了片刻,将杯中苦涩的酽茶一饮而尽,那强烈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抬起眼,看向激动得胸膛起伏的外祖父,眼神依旧平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父亲他守护的,从来就不是‘君恩’二字。他守护的是北大营后千里沃野上的村落炊烟,是南越万千百姓的安居乐业,是这山河无恙。这担子,他不扛,总要有人去扛。朝中衮衮诸公,谁愿去?谁能去?如今,他倒下了,我来扛,天经地义,责无旁贷。”
她没有抱怨父亲,没有诉说委屈,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有最直接、最坦然的承担。
谢太傅看着她,看着外孙女眼中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决绝,以及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的孤寂,所有准备好的劝诫、安慰、甚至呵斥,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将这个外孙女,拉回他所期望的、那个“正常”的、属于世家贵女的轨道上了。雏鹰已展翅,面对的将是九万里长风,或许还有无数明枪暗箭。而他这个日渐衰老的外祖父,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尽力为她周旋,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或许并不那么坚固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