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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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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是一趟缓缓前行、载满旧事的绿皮火车,那碾碎所有懵懂过往、彻底颠覆我人生轨迹的,便是十七岁那年灼人的盛夏。

我孤身一人,跨越一千七百六十公里迢迢长路,奔赴一座只在书本字里行间窥见、遥远又喧嚣的繁华陌生都市。

只因我的父亲,早已在这座一线城市安稳扎根,组建了崭新圆满的家庭。

他娶了温柔通透、家境优渥的高知独女,拥有了体面人生与高阶底气;而他们,终究愿意接纳我这个刚出生不久便被生母狠心抛弃,一直生活在山村的留守儿童。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喧嚣裹挟热浪扑面而来。

少女金恩冕身形单薄瘦小。

齐刘海覆着光洁的鹅蛋脸,低马尾乖乖垂在身后,一身素净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干净小白鞋,肩上只挎一只小小的黑色帆布包,便是她全部的行囊。

那双澄澈又懵懂的大眼睛里,一半是初离故土的茫然无措,一半是对陌生远方小心翼翼的憧憬与好奇。

金恩冕仰头望向林立直插天际的高楼,玻璃幕墙折射刺眼天光,车流如织,人群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光鲜体面、从容笃定。

那一刻,金恩冕忽然懂了遥远与渺小。

原来书本里的繁华真实得滚烫,原来有人生来便站在高处,而我一路颠沛、一路隐忍,连落脚都要小心翼翼。

风掠过发梢,金恩冕攥紧肩上旧帆布包,忽然分不清——

这场奔赴,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漫长的寄人篱下。

人潮熙攘,步履匆匆,火车站出口的喧嚣里,金智国与陈依静静伫立,目光殷切,等候着远道而来的女儿。

陈依指尖微攥,眉眼间藏着难掩的忐忑与不安,轻声低喃:“智国……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怕的,是青春期少女敏感易碎的心思,是初次相见无从靠近的生疏,是横亘在彼此之间难以消解的尴尬与隔阂。

金智国望着远方,语气温柔又笃定,缓缓宽慰:“她或许会对我生分胆怯,却绝不会对你。

她从小缺失母爱,如今能拥有你这般温柔妥帖的妈妈,满心皆是欢喜。不必心急,时光漫长,温情与偏爱,总能慢慢捂热、细细培养。”

话音刚落,他轻声开口:“出来了。”

陈依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金恩冕。

她看过金恩冕中学时期的照片,少女模样与记忆里相差无几,依旧是标准的美人骨相,脸庞精致利落,身形纤细匀称,恰到好处。

待金恩冕走近,陈依看得愈发真切——一张浑然天成的鹅蛋美人脸,眼眸清澈偏大,睫毛纤长浓密,鼻梁挺拔秀气,脸颊浅浅缀着一点婴儿肥,不突兀不臃肿,反倒衬得她既灵动可爱,又精致温婉。

金智国走上前,语气柔和亲昵:“冕冕,一路累不累?”

金恩冕轻轻摇头,声音温顺乖巧:“不累,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一旁的陈依闻言,又惊又喜,眼底满是意外与暖意,连忙笑着柔声说道:“冕冕辛苦啦,先上车。”

“好,谢谢妈妈。”

陈依轻轻牵起金恩冕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稳稳裹住她纤细的手指,带着她缓步走向路边,那辆通体漆黑、气场沉稳的S680款迈巴赫静静停在路旁。

在暮色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金智国跟在身后,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里满是释然与疼惜,看着眼前相依的母女,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司机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陈依细心地抬手护在车门顶端,怕金恩冕磕碰,柔声叮嘱:“慢点儿,别磕到头。”

金恩冕垂眸弯腰坐进车内,瞬间被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车内空调风清爽宜人。

淡淡的高级香氛驱散了盛夏的燥热,与车外的喧嚣燥热彻底隔绝,自成一方精致又陌生的天地。

金智国随后落座,看着少女拘谨地坐在座椅边缘,双手轻轻放在膝头,连坐姿都带着几分局促,眼底的笑意更柔。

陈依则侧过身,贴心地递过一瓶温水,声音软和:“冕冕,喝口水缓一缓,车程还有一会儿,累的话就靠在椅背上歇会儿。”

金恩冕双手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小声道了谢。

小口啜饮着温水,目光不自觉落在车窗上。

窗外的高楼飞速后退,霓虹灯光影流转,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疏离,她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的不安,依旧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暮色轻垂,晚风携着草木清香,迈巴赫缓缓驶入桃花源别墅区,喧嚣瞬间被浓绿隔绝。

车子稳稳停在院前,一栋奶油法式独栋别墅静静伫立。

米杏色外墙搭配精致浮雕线条,复古尖顶阁楼隐约可见,铁艺雕花大门与弧形拱窗典雅浪漫,暖黄壁灯亮起,将法式慵懒贵气衬得恰到好处。

“冕冕,到家了。”陈依温柔牵住她的手,踏上雕花石材台阶,轻按门铃。

晚风穿进法式雕花拱窗,带进来一缕极淡、极干净的香气——是山百合。

它不像玫瑰那样浓烈张扬,也不似香水百合那般甜腻雍容。

山百合的香,是清冷的、微苦的、带着露水凉意的清甜。

像清晨无人踏足的山涧石缝里,一朵白花静静绽开,混着湿土、青草与微凉晚风,香得克制、通透、不染尘俗。

浅闻若有若无,贴近才入心脾,安静又高级,恰好衬着法式房间温柔鎏金的灯光,清贵又疏离。

“回来啦!一路累坏咯。”陈兰快步上前,自然接过金智国手上拿着的旧帆布包和拎着一塑料袋的生活用品递予佣人。

陈兰指尖轻理了下陈依鬓边碎发,语气软又像是在责怪,“下午在芜州大厦逛那么久,怎么不先换身新的?”

其实从金恩冕踏进视线的那一刻,陈兰的目光就细细落了下来,不动声色、缓缓扫过全身。

她先落在那件洗得微微泛黄、面料单薄发皱的素色衬衫上,领口边角磨得有些毛躁,毫无版型可言,软塌塌贴在肩头;往下是一条普通黑色阔腿裤,布料粗糙无光,垂感极差,隐约还能看出细微褶皱痕迹;脚上那双小白鞋更是旧得明显,鞋边泛黄磨损,鞋面蒙着一层浅淡尘土,廉价胶感一目了然。

那只旧帆布包更是格格不入,面料老旧、走线杂乱,连五金都黯淡无光。

明明是眉眼清丽、骨相标致的小姑娘,却被一身廉价陈旧、毫无质感的穿戴衬得局促又拘谨,浑身透着山野里未脱的土气与朴素。

陈兰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浅嫌弃,淡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不是直白的厌恶,是骨子里养尊处优的贵气,对粗糙廉价、不修边幅的本能疏离与不自在。

但她面上半分未露,依旧笑意温婉,语气柔软贴心,只将那点微妙的介意,悄悄藏进了温柔的打量与妥帖的寒暄里。

陈依声音压得低柔,似随口闲聊:“上去换是一样的。”

“哎哟,这就是冕冕!长得又乖又标致,白净秀气,看着就招人疼。快进快进,我们盼你两天了。”陈兰笑道。

渝州云贺至今还没通民航,大山阻隔,进出全靠陆路颠簸。

金恩冕这一路,走得又慢又累。

天没亮,她就背着旧帆布包,在村口挤上突突作响的农用三轮。

碎石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一路剧烈摇晃,尘土顺着缝隙往里灌,风刮得脸颊发疼,攥着背包带的指尖都泛了白。

晃了近三个钟头,才颠到镇上简陋的汽车站。

接着转长途大巴座椅发硬,车窗关不严,一路盘山绕坡,弯道又急又陡,车厢里混着汗味、泡面味与尘土气,闷得人头晕反胃。

她缩在靠窗角落,紧紧抱着仅有的行李,不敢闭眼,一路熬到县城火车站。

最后再挤绿皮火车硬座。人声嘈杂,过道挤满行李,空气浑浊闷热,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单调又磨人。

金恩冕浅浅笑着,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只觉得心里莫名发紧,有点不知所措。

金恩冕微微垂眸,轻声乖巧应道:“外婆好。”

陈兰:“好好好,快进来吧。”

一行人踏入屋内,法式轻奢装修瞬间铺展眼前。

挑高穹顶缀着精致线条浮雕,一盏复古水晶吊灯垂落,鎏金光影温柔漫溢。

奶咖色丝绒复古沙发搭配雕花实木茶几,墙面挂着复古油画与镜面装饰,弧形拱门衔接各个空间,大理石拼花地面光润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法式浪漫、慵懒与低调贵气。

金智国没多寒暄客套,脚步熟稔又自然,径直就往厨房方向走去。

不用旁人招呼,他笑着挽起袖口,语气朴实温和:“一路赶路辛苦,你们先陪着孩子歇歇,晚饭我来搭把手,给岳父打下手。”

陈兰打趣道:“大厨门大显身手了。”

厨房很快传来水流轻响与砧板切菜的利落声,烟火气袅袅升起。

没有刻意生分的客套,只有女婿帮衬岳父的踏实家常,冲淡了大宅的精致疏离,添了几分朴素暖意。

沙发深处,还闲散坐着一个少年,正是周家独子。

周屹珩。

他眉眼锋利,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

指尖飞快划着平板屏幕,正专注打着游戏,情绪一上来,一句低低的脏话脱口而出,戾气外露,少年气野得像头没驯的小兽。

“啧。”

一旁的陈兰轻轻拍了他一下,眼神示意收敛。

少年不情不愿抬眼,目光越过灯光,直直撞上门口站着的金恩冕。

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懒散,淡淡扫过,没多停留,很快又垂头落回游戏,指尖继续疾点,一副生人勿近、懒得搭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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