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周,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把作业量同时拉满,晚自习的教室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个量级,连后排平时最爱说话的那几个男生都把声音压到了气声级别,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白噪音。望舒正在做物理练习册的最后一章——电磁感应综合应用,三道大题里有两道打了星号,是那种出题老师用来区分“学过”和“学会”的题目。他的笔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草稿纸上列了半页公式又划掉了一半,左手支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抵在下唇上,眉心拧成一道极浅的竖纹。他做到第三道题的第三问时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将近十秒,然后他把笔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白昼的桌面——白昼不在座位上,他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是要商量竞赛辅导的事情,桌面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笔记本和练习册,像一片刚刚被轰炸过的知识战区,其中最显眼的是那本黑色封皮的物理错题本,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物理·白昼”四个字,字迹是白昼特有的那种工整中带着一点随意的风格,笔画干净利落,比他的草稿纸上的鬼画符文明了不止一个星系。
望舒盯着那本错题本看了片刻。他只是想参考一下白昼的解题思路,因为上次物理课讲题的时候他注意到白昼用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方法解了同一道电磁感应题,那种方法的切入点很特别,他想再看一眼——借一下错题本,翻到电磁感应那几页,看一眼解法,然后放回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分钟。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的合理性论证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白昼桌上的错题本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很正常——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错题整理,题干用黑笔抄录,错误原因用蓝笔标注,正确解法用红笔书写,三种颜色分工明确,格式规范到可以直接拍照上传到学校公众号当“优秀错题本展示”的范例。望舒往下翻了几页,运动学、力学、牛顿定律、曲线运动,每一章的错题都按同样的格式整理得井井有条,望舒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匀速翻阅变成了快速浏览,手指在纸页边缘飞快地拨过,目光在每一页的标题上扫一眼就移开——他只想找电磁感应那一章。就在他翻到错题本大约三分之二厚度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电磁感应。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正常阅读距离下几乎会以为是纸面上的污渍或者印刷残留,但望舒的视力很好,他戴了眼镜。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和错题本上其他用黑蓝红三色水笔书写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但笔迹是白昼的,望舒认得白昼写“横”和“竖”的方式,白昼写“横”的时候收笔会微微往下压,写“竖”的时候起笔会有一个极小的回钩,这些特征在这行铅笔字里一样不少。他凑近了看,眼镜片几乎碰到了纸面,然后他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第6天。他主动问我题了。问我题的时候表情好认真,眼睛看着草稿纸,睫毛在动。”
望舒的手指按在那一行铅笔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背面有凹凸——那是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压痕,写字的人当时用力很轻,但纸还是被压出了微小的凹痕,从背面摸上去像一行看不见的盲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白昼还没回来,走廊里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的页脚也有一行铅笔字:“第23天。他对我笑了。虽然只有一瞬,而且笑完立刻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看到了。他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对,不算酒窝,就是皮肤凹下去一点点,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但我看到了。”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的地方写着“有酒窝(暂定)”,后面又用括号补了一句“待进一步观察确认”。望舒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时面部肌肉出现的短暂混乱。他继续往下翻,翻页的速度从“快速浏览”变成了“一页一页仔细看”,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的程度。
“第56天。他早上起床气犯了,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很软,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小动物。我决定把闹钟提前半小时,以后每天都叫他起床。”
“第89天。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校服,领口有点大。锁骨……算了不写了。去洗了把冷水脸。回来接着写:刚才那句不算。但是领口是真的有点大。他是不是换了一个牌子?还是原来那件洗缩水了所以买了新的?”
“第120天。他今天问我糖是不是我放的。我说不是。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看人的时候好认真,眼珠是深棕色的,在光下面是浅棕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差点就招了。他知不知道我每次说‘不是’的时候都在心里补一句‘是我放的,从第一天就是我放的,以后每一天也会是我放的’?”
“第200天。下雨,他没带伞。我带了。陈朗说我挑伞的时候犹豫了好久——其实我没有犹豫,我是在找那把最大的。大的伞才能确保他不会淋到雨。他握伞柄推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了。凉凉的。他的手指一直都很凉。我想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一下,但是我不敢。”
“第300天。寒假。见不到他。翻他朋友圈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朋友圈只有三条,一条转发年级通知,一条转发竞赛信息,一条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写。我在这张照片下面看了很久。月亮。月亮的照片。他是不是也在想我?——大概不是。但月亮确实很好看。”
“第365天。他今天早上吃糖的时候没有先看是谁放的。他直接剥开吃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默认是我放的了?默认每天都会有一颗糖在笔袋里等着他?如果是的话——那他是不是也默认了每天在笔袋里等他的人是我?”
望舒“啪”地合上了错题本。合上的声音不算大——只是软皮封面合上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一点点空气被挤压的闷响——但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望舒用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脸回望过去,对方立刻把头转回去了。他把错题本放在白昼桌面上原来的位置,角度和摆放方向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打开自己的练习册继续做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握着笔的手很正常,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公式的等号,字母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耳朵正在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程度爆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廓,再顺着耳垂一路往下烧到脖子侧面,在白衬衫的领口边缘被遮住了一部分,但没被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发出无声的信号,像一颗被按亮了但没有声音的警报灯。他的脑子里有三个声音正在同时说话——第一个声音在说“他在错题本上写这些东西明显不是无心之举这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观察记录这个样本量已经大到可以写一篇社会心理学论文了”,第二个声音在说“他写你的睫毛写你的酒窝写你的锁骨还写你的手指凉不凉这已经不是观察了这是暗恋”,第三个声音在说“你刚才翻到的那一页说他想把你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一下。你打算怎么办。”三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每一个都在用不同角度的逻辑论证同一个结论,但他此刻没有任何处理这个结论的余裕,因为他的耳朵实在太红了,红到他怀疑前面那个回头的同学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他耳朵散发的热辐射才转过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