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小半人——晚自习是自愿参加的,做完作业的人可以先走。他走回座位,把化学老师塞给他的一叠竞赛资料放在桌上,然后一眼就注意到自己桌上的错题本位置变了。不是角度歪了,不是被人挪到了别的地方,而是封面的朝向——他放错题本的时候封面朝上,现在封面还是朝上,但书脊和桌沿的平行关系出现了大约几度的偏差,像是有人拿起来看过又小心地放了回去,但没注意到书脊原本是对齐桌沿的。白昼拿起错题本翻了翻,没有夹层,没有折角,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然后他注意到望舒的坐姿。望舒正低头做物理题,左手撑着额头挡住半边脸,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字,笔速看起来很快但字迹明显比平时潦草,而且他已经在同一行公式里犯了至少两个低级错误——他把磁通量的符号和电场强度的符号搞混了,这在望舒身上出现的概率大概相当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白昼坐下来,侧头看他。
“热的。”望舒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掉刚才写错的那一行,重新列公式,字迹比之前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晚自习教室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白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开始萌芽但还没完全成型的好奇,他的视线从望舒的耳朵上扫过——那两只耳朵现在红得像是被人用粉色的荧光笔沿着轮廓描了一圈,和上次讲题时一模一样——然后扫过自己桌上的错题本,又扫回望舒的脸上,“你觉得热?”
“冬天你热,夏天也热?”白昼把错题本拿起来翻了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但他的眼睛在翻页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每一页页脚的铅笔字——那些字还在,没有被擦掉,没有被涂改,和他写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桌面,然后身体微微往望舒那边倾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看到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不是安静的安,是暴风雨前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走的安。教室后排有同学在收拾书包拉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所有这些细小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贴在两个人的沉默外面。望舒把笔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草稿纸的边缘压了压,然后抬起头,转过脸,用那双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直视白昼。他的脸还是很红,耳朵还是很红,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镇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你以后不要在本子上写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白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这个时刻,怕惊动望舒难得没有转头走开的勇气,怕惊动自己心里那只已经快要关不住的野兽。他看着望舒红透的耳朵和强撑镇定的表情,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以越来越大的音量反复播放: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不要写奇怪的东西”,这不是拒绝,这是——什么?
望舒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白昼看到了,白昼在错题本里专门写过这个动作,第不知道多少天的记录里有一行字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咬内侧不是外侧,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望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每个字都在嘴唇上被筛选了一遍才被放行,音量压到了正常对话的最低阈值:“就是——就是那些……关于我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的声音重新校准到冷冰冰的频道,但显然校准失败了,因为在深吸气之后他说出来的话反而比之前更不稳了,“比如想亲什么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白昼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脏跳了一下,是心脏跳得太大太用力,以至于整颗心脏都在胸腔里撞出了一个空腔回响。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资料,实际上是在用这个低头的动作掩饰嘴角正在疯狂上扬的弧度——那个弧度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畴,像是有人在他嘴角两边装了弹簧,往下按就会往上弹得更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笑往下压了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努力装出来的镇定语气说:“好,不写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以后直接说。”
望舒的反应是白昼预判到的:他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回来,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把脸藏进了竖起来的课本后面,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尖,然后从课本后面甩出三个字:“……做你的题。”
白昼翻开自己的化学练习册,找到今天作业的那一页,拿起笔在题目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发现那个圈被他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他赶紧用涂改液涂掉了。在涂改液等待晾干的间隙里,他用左手在错题本的扉页内侧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铅笔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第N天。他看到我的错题本了。他让我不要写奇怪的东西。我说好,以后直接说。他没有说‘恶心’。没有说‘你有病’。他只是耳朵红了。红得特别厉害,比他系领带那天还红。我好像还有机会。不对,是很有机会。算了,不管有多少机会,我先继续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