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屏幕那两个字——“等你”——隔着校服布料和那张被他小心放进内侧口袋里的糖纸,像一小块被体温捂暖的金属,不重,但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傍晚的昏黄彻底沉入了冬天的暗蓝,对面那栋楼的侧墙在路灯亮起来之后被照出了一块暖橙色的矩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望舒书桌的窗台上,把他没合上的寒假作业封面照得一半明亮一半灰暗。他终于从那种蹲在地板上蜷缩了好几个小时的姿势里站了起来,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腿麻得像是有一群细小的针尖在皮肤下面来回游走。他把那个鞋盒小心地放进了明天要带回学校的行李箱最底层,用几件叠好的换洗衣服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在上面放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作为额外的保护层——压不坏,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压强和受力面积,得出了安全的结论——然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晚饭的时候他妈做了糖醋排骨。望舒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在碗里,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排骨的酱色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糖醋汁沿着肉的纹理慢慢往下淌,在白米饭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他想起军训后正式开学第一周,他在食堂窗口前面犹豫了好一阵才打了这份菜,因为糖醋排骨的骨头太多,吃起来太麻烦,优先级只能排在红烧肉和宫保鸡丁之后。然后白昼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说“我不爱吃肉”。后来他把自己的糖醋排骨挑了一块没有骨头的、大小刚好一口的放在白昼米饭上,说“吃你的”。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白昼夹菜。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的动机比他当时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不只是礼尚往来,不只是“你看我也会照顾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态:你给我的我都收了,我也想把好的给你。
“今天的排骨不好吃?”他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半碗汤,隔着热气腾腾的汤碗看他。
望舒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还行。他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喝汤,她对自己那句“还行”的翻译系统运作正常——还行等于爱吃。望舒低头继续吃饭,把筷子伸向那盘糖醋排骨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碗边已经堆了四五块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他小时候剔完骨头之后会把骨头按大小顺序排在盘子边缘一样。
晚上洗完澡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寒假作业物理分册准备把最后几道没做完的题收尾。笔握在手里,草稿纸摊在面前,台灯的白色光圈打在纸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圆的边缘在木纹桌面上渐渐模糊。他写了两道题之后发现自己在草稿纸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这个字不是物理公式的一部分,不是任何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它孤零零地站在草稿纸的角落,笔画干净利落,旁边没有任何上下文。他把这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方块,然后翻到下一页草稿纸继续做题。又写了两道题之后,他低头一看——草稿纸左上角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很轻很淡,像是手指在思考的时候擅自拿着笔在纸上画出来的,根本没过大脑的审批:“白昼说‘等你’是什么意思。是等我回学校,还是等别的。”他把这一行也涂掉了,力道比上一笔更重,几乎把纸划破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有三颗灯泡,每一颗都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死角。他的理性分析系统正在以满负荷运转的状态处理今天下午输入的全部信息——照片、糖纸、铅笔字、“但我觉得他答应了”、“等你”。每一个信息碎片都被他拆解成最小单元,然后尝试用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拼出一个逻辑自洽的整体图景。第一种可能的解释是:白昼从小学一年级就喜欢他,这份喜欢一直持续到现在,中间没有中断过,所有那些奶糖、错题本里的铅笔字、偏到淋湿半边肩膀的伞、陪他跑完的一千五百米、挂在他脖子上的金牌、每一次替他挡开别人视线的站位——都是这份喜欢的表达。第二种可能的解释是:白昼小时候喜欢过他,现在对他的好是出于小时候那场表白的承诺惯性加上同桌兼室友的朝夕相处产生的情感投射,本质上还是朋友的照顾,只是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一些,因为他本来就是自来熟的性格。第三种可能的解释是:白昼在错题本里写“想亲”只是当时距离太近导致的一时冲动,不代表长期稳定的情感倾向;白昼在雨中把伞全偏给他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保护欲,不一定非得是喜欢;白昼在运动会交接棒时握他的手指只是队友之间的一种鼓励,不一定有其他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