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三种解释逐一推敲了一遍。第三种解释最难成立——他在论证过程中发现自己不得不刻意忽略很多关键证据,比如白昼在错题本里写的“从一年级到现在,每一天都喜欢”,比如白昼在器材室壁咚他时声音低哑地说“我不喜欢他们看你”,比如白昼在寒假跨年夜对着话筒说的那句被烟花淹没的、他读唇语读出来是“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的话。一个理性的分析者不应该为了维护某个结论而刻意忽略证据,所以他果断地放弃了第三种解释。第二种解释也有问题:如果白昼现在对他的好只是童年表白的承诺惯性加室友的自然亲近,那他为什么会在寒假里每天等着他的消息?为什么会在他说“嗯”之后把脸转向另一边偷偷蹭鼻子?为什么会在器材室里差点吻上来——如果只是朋友,那一厘米的距离是怎么出现的?第一种解释在逻辑上最站得住脚,但它导向一个让望舒心跳加速、耳尖发烫、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同时在扑腾翅膀的结论:白昼喜欢他。从六岁到现在一直喜欢他。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结论,所有的逻辑链条都在这个终点汇合。他的理性分析系统完成了任务,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一边,把控制台交给了那个刚刚被激活的、还没有学会怎么好好站着的感性系统。
望舒站起来,走到床边,仰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昼——白昼在教室门口笑得像向日葵,白昼在医务室里用拇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白昼在泳池里托着他的腰说“放松,我扶着你”,白昼在器材室昏暗的光线里把他抵在墙上,嘴唇凑到他耳边说“我不喜欢”。白昼在每一个场景里都在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看朋友的目光,看朋友不会在看的时候连呼吸都变轻。他一直以为白昼对谁都是这样的——笑对谁都是这样笑,夹菜对谁都是这样夹,照顾对谁都是这样照顾。但仔细想想,白昼从来没有在雨天把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去给陈朗撑伞,从来没有在陈朗发烧的时候守一整夜换毛巾量体温,从来没有给陈朗的笔袋里每天放一颗糖,从来没有在陈朗睡着的时候偷偷写“第不知道多少天”然后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再把爱心涂掉。他只对他这样。他一直以来把这些归类为“朋友之间的照顾”,是因为他的大脑里没有安装能够识别“被喜欢”这个信号的解码器——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值得被一个人喜欢这么久,所以每次收到信号,他的大脑都会自动把它转码成一个自己能理解的、更安全的概念:朋友。同桌。室友。互相关心。但现在这个解码器被那张糖纸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硬生生地砸开了,所有的信号都不再能被转码,它们以最原始的状态涌进来,每一帧画面都是“喜欢”,每一个字都是“喜欢”,每一颗奶糖都是“喜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堆被点燃的烟花,每一个炸开的火花都带着白昼的名字和笑脸,他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心跳,但深呼吸反而让胸口那颗心脏撞得更用力了,像是在肋骨做的笼子里跳着一场无法被叫停的踢踏舞。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回教室,回宿舍,回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回403房间那张下铺床上。他要在教室门口见到白昼,要在宿舍里和白昼面对面,要在每天早上的笔袋里摸到那颗熟悉的大白兔奶糖,而这一次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那个放糖的人在想什么。他要怎么面对他?要不要告诉他?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黑暗里,心跳快到他怀疑隔壁房间的爸妈能听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深呼吸。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清空大脑。半分钟之后他睁开眼睛,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对话框,看着那两个字——“等你”——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胸口上,让那两个字隔着手机壳、校服布料和糖纸,贴在他心脏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