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低头看着那颗糖。那颗糖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糖纸在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二月阳光里反着光,包装上的大白兔正睁着圆眼睛看着他,和军训第三天他第一次在笔袋里发现它时一样,和之后每一天他拉开笔袋拉链时看到它时一样,和上学期最后一颗放在他课本上的糖一样。但不是完全一样——这一次他知道这颗糖意味着什么了。他知道这颗糖不是“顺手买的多了”,不是“同学之间互相分享的零食”,不是“同桌之间友好的表示”。是一个男孩从六岁就开始给他写的信,每天一封,用糖纸当信纸,用奶糖当邮票,写了十年没有断过。他把那颗糖从课本上拿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剥开吃掉,而是捏在指尖转了半圈——糖纸在指腹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蓝白相间的棋盘格在指尖的转动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条纹——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地安静的语调说了一句他上学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寒假……笔袋有点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白昼,眼睛盯着指尖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奶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里的事实——今天气温回升,明天可能有雨,寒假里笔袋有点空。但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耳尖在他说到“有点空”三个字的时候开始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变色,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浅粉,又从浅粉加深到接近桃花花瓣的那种淡红,和白昼放在他课本上那颗糖的糖纸角落里的红色条纹几乎撞了色。白昼的手正伸进书包里拿自己的课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书包侧袋的拉链上,整个人定格在那个半侧着身子的姿势上,拇指和食指捏着拉链头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花了大概有几秒钟才把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消化完——望舒说笔袋有点空,不是在问他为什么放糖,不是在抱怨糖的口味,不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是在说寒假里没有糖,寒假里笔袋很空,寒假里他每天早上拉开笔袋拉链的时候摸不到那颗熟悉的糖纸,所以觉得少了点什么,而这个“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糖本身——他家里肯定不缺糖,楼下超市的货架上随时能买到大白兔奶糖——而是少了那个每天早上把糖放进他笔袋的人。白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翘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硬生生地往下压了压,用一副努力装出来的若无其事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英语单词表那一页,然后往望舒那边侧了侧身,声音里藏着一整个寒假攒下来的想说的话,但只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以后天天都有。”
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奶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军训第三天第一颗糖一模一样,和上学期每一天的糖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在嚼糖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白昼正低头翻课本,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但那双弯月牙眼睛的弧度出卖了他——他根本没有在看书。他在笑。不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不是开学典礼上对校长自我介绍时的礼貌弧度,而是那种被压得极低极克制但还是从眼角和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翻课本来掩饰的笑。望舒收回余光,把糖嚼碎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再滑到胸口。他把糖纸压平夹进课本里,拿起笔,重新把视线聚焦在单词表第一个词上——abandon,放弃,遗弃——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词大概是他整个英语课本里最不可能用得上的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