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的开学日选在了一个气温回暖的周一,二月末的风里还残留着冬天的余味——干冷的、带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但阳光已经比寒假前暖了不止一个色温等级,从冬日的冷白变成了初春的淡金,照在还未返青的梧桐树枝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镀成了毛茸茸的金色轮廓。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排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滚过,和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提前来画场地线的石灰车吱呀声、花坛边几个提前返校的女生互相寒暄的尖细笑声、门卫室里收音机放着的早间新闻,混成一锅开学日特有的喧闹杂烩。望舒到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他家的车在校门口停稳的时候,校门上方那条写着“新学期新起点”的红色横幅还只挂了一半,有个后勤师傅正踩在梯子上绑最后一个角,横幅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不肯老实就范的帆。他从后座拎出行李箱——那个被他用英语词典压在最底层的鞋盒在箱子里安稳地待着,一路颠簸都没被压坏——把书包甩到肩上,推开宿舍楼的门,沿着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楼梯爬上四楼,走到403门口。宿舍里还没有人来过,空气里飘着一股关了整整一个寒假的沉闷味道,混着木质家具在干燥空气中缓慢释放的淡淡松香,阳光从飘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浅木色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急着整理东西,而是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两张床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的下铺靠窗,白昼的上铺靠门,床单还是上学期最后一天离开时的样子,白昼的被子叠成了那个标志性的豆腐块形状,直角分明,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在寒假里想起这间宿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总是这个画面。他以为那只是习惯——习惯了这间双人间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习惯了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摸到一颗糖,习惯了上铺传来的翻身声和偶尔的梦话。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习惯。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鞋盒拿出来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推进去之后又拉开来看了看,确认那个被磨掉了一半鼻子的米老鼠封面和那四颗被戳出小洞的“别扔”字样还在原位,才重新推上抽屉,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往教室走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还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还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或者在食堂吃早饭,只有值日生提前来了,正在教室里擦黑板——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写的那面圆锥曲线板书居然还留在黑板上,被擦了一半,椭圆的方程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最后一截被粉笔灰糊成了一个模糊的尾巴。望舒推开教室后门,阳光从靠窗那排窗户毫无遮拦地浇进来,把他那列座位——靠窗最后一排,两面靠墙,只有右边邻座需要跟人打交道——照得明晃晃的。他走到自己座位前站了片刻,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拿出课本、笔袋和水壶一一摆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第一单元的单词表。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后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准备在生词上画圈。他看起来和他上学期任何一天早自习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右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笔杆上的防滑纹路,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上一次这么摩挲还是期末考试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的时候。他在紧张什么?他在紧张那个位置上还没有人。他旁边的座位还空着,椅背上搭着上学期末白昼忘了带走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被雨水浸过的水渍痕迹——那是放寒假前最后一天下雨时留下的,白昼说等开学再拿回去洗。望舒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视线固定在单词表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慢悠悠晃荡过来的步伐,是带着明显加速度的、从楼梯口开始就越来越快的步伐,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像一阵正在逼近的鼓点。望舒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眼睛仍然盯着课本,但他已经完全没有在看单词了。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口停了一瞬——只停了极短的一瞬,大概是他从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人——然后教室后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微金属摩擦声,带着一股从走廊里裹挟进来的凉风和那个人身上惯有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在傍晚收进屋子里时残留的那种皂香,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奶甜气息。那个人径直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早。”白昼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爬完四层楼梯还没喘匀的气息,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不是紧张的那种高,是高兴的那种高,是那种憋了一整个寒假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时嗓音不由自主地往上飘的高。他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和他上学期每天做的一样,和他上学期开学第一天做的一样——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经典包装,两个拧成蝴蝶结的小角,放在望舒摊开的英语课本正中央,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vocabulary”那个单词上面,遮住了字母“v”的左边一半。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