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得多。这座图书馆是学校前几年翻修过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内部的阅读区铺了深灰色的静音地毯,桌椅都是浅橡木色的实木材质,每张桌子配两把椅子,桌面之间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隔开,形成一个一个半私密的阅读格子。空气里飘着旧书页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温和的纸浆味,混着一点点消毒水擦拭桌面后残留的清冽气息,以及从中央空调出风口送下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恒温气流。望舒挑了一张靠墙的双人桌——角落位置,两面靠墙,左侧是墙壁,后面是墙壁,只有右侧和前方是开放的,这是他在任何空间里选择座位的本能逻辑——把物理竞赛辅导书和一本A4大小的草稿纸摊在桌面上,笔和水壶按固定间距摆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后背挺直,双脚平放在深灰色地毯上,左手按着书页边缘,右手握着笔,准备开始做电磁感应那章的练习题。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请勿打扰”的气场——肩膀微微内收,目光锁定在书页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心因为专注而微微压低了不到一毫米。这种气场经过一个多学期的打磨已经炉火纯青,足以让任何试图在这张桌子对面坐下聊天的人自觉地绕道走。但白昼不属于“任何人”。
白昼端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语词汇书在图书馆门口站了片刻,视线扫过一排排半透明的磨砂隔断,在靠墙那张双人桌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望舒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领口,后颈那颗小痣刚好在帽子和领口之间的皮肤上若隐若现,他正低着头写字,后背挺直,左手手指按在草稿纸上,右手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可以去拍写字姿势教学视频。白昼穿过几排书架之间的通道,球鞋踩在静音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走到望舒选的桌子旁边,把笔记本电脑和词汇书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静音地毯上被拖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地毯纤维吞掉了大半截的摩擦声,望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看了很短的一瞬,睫毛抬起来又垂下去,没有任何打招呼的语言,但也没有任何“你怎么坐这里”的抵触表情——然后继续低头写题。白昼也没说话,翻开词汇书开始背单词。
安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在这段时间里,望舒做完了一道电磁感应选择题和一道力学综合题,草稿纸上的公式排列整齐,每一步推导都有理有据,受力分析图里的箭头画得笔直,每个夹角都标注了精确的度数。白昼背了大概二十个单词——如果“背了”的定义是“眼睛扫过单词表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至于这些单词有没有真的进入他的长期记忆,他打算等下周英语测验的时候再检验——然后他的注意力开始从词汇书上漂移。起初是因为望舒在做一个让他觉得有点奇怪的动作:他把笔放下了,拉开笔袋拉链在里面翻了几下,翻完之后没有拿出任何笔,而是把笔袋重新拉好,然后拿起放在书包侧袋里的眼镜盒,打开,取出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双手捏着镜腿把眼镜戴上,镜腿压过耳后碎发的时候有几根被带起来又落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然后他把物理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白昼的目光在他戴上眼镜的那一刻就已经从词汇书上彻底移开了。望舒的眼镜是银色细框的,镜框线条极细极简,架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刚好勾勒出一小片干净的几何轮廓——镜框的上缘和眉毛的弧度几乎平行,像是专门为这张脸量身定做的。镜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浅绿色反光,不是那种会遮挡视线的厚重反光,是高质量的镀膜在光线折射时产生的若有若无的色泽,像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蝉翼覆在他的瞳孔前方。镜框的两条银色镜腿从他太阳穴的位置沿着耳朵上方往后延伸,刚好被几缕黑色碎发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一部分,显得既规整又随意,像是他戴眼镜不是为了矫正视力而是为了给整张脸添加一个可供人注视的焦点。更重要的是,这副眼镜改变了他整个人的气质——平时的望舒是冷淡的、矜持的、自带距离感的,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笔直而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戴着眼镜的望舒还是冷淡的,但那种冷淡被镜片过滤之后变得柔和了至少两个度,多了一层书卷气的、安静的、让人想凑近了看看他睫毛在镜片后面颤动幅度的大小是不是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吸引力——就好像同一轮月亮,平时挂在夜空里清冷锐利,倒映在水里之后就变得温柔了、摇晃了、可以被风吹皱了。
白昼上学期就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但那是在宿舍里,光线是暖黄色的台灯,距离很近,而且每次只有短暂的片刻——望舒平时不戴眼镜,只有晚上在宿舍看书或者看远处的东西时才会戴,戴完之后很快又会摘下来放回眼镜盒里。现在是在图书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头顶两盏日光灯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把他整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镜框的银色金属光泽、镜片上那层极淡的绿色镀膜、镜片后面那双正在专注地阅读题干的深棕色眼睛、以及眼睛下方因为镜片放大效果而显得比平时更明显的下睫毛。白昼可以从正面毫无遮挡地看清望舒戴着眼镜的整张脸,这个画面的清晰度和完整度远超上学期的任何一个相似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