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他的右手还捏着词汇书第四十二页的书页边缘,但他的眼睛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的上边缘,穿过两人之间那张大约半米宽的桌面,正正地落在望舒鼻梁上那副银色细框眼镜上以及镜片后面那双正在飞速扫过题干的眼睛上。望舒读题时的眼动模式很有特点——眼球不是平滑移动的,而是跳动的,从一个关键词跳到另一个关键词,每跳一次会停顿零点几秒,那是他的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然后瞳孔会微微收缩一下——这个变化太细微了,只有在距离很近、光线充足、而且盯着看了很久的情况下才能观察到。白昼观察到了。他不仅观察到了瞳孔的收缩,还观察到了望舒在思考时会把笔杆抵在下巴上——不是咬笔头,是用笔杆轻轻敲自己的下巴尖,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节奏很稳定,像一个小型的节拍器。他还观察到了望舒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的阴影比平时更清晰,因为他今天坐的位置刚好在图书馆顶灯的垂直下方,光线从头顶直射下来,把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方,每一次眨眼影子都会微微跳动一下,像蝴蝶翅膀在标本盒里轻轻扇动。上学期他在错题本里写过,望舒紧张的时候会舔下唇。现在他发现望舒专注的时候还有一个新的微表情:他会把下唇往嘴里收一点点,用牙齿极轻地咬住下唇内侧,从外面看就是下唇微微往里收了一毫米,不注意的话会被当成正常的嘴唇闭合动作。但白昼注意到了,因为他已经看了整整好一会儿了。他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默数望舒眨眼的频率——每分钟眨眼的次数,比正常人的眨眼频率略低,大概是因为他在高度专注时连眨眼的次数都会不自觉地减少,要把所有能省下来的生理活动都省下来供给大脑。上学期他在错题本里写过这个观察结论,现在他有了新的数据可以补充:戴眼镜的时候,望舒的眨眼频率比不戴眼镜时更低一些,因为镜片减少了眼球表面的泪液蒸发。
然后望舒做完了那道大题,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转动了两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然后抬起头来,大概是想休息一下眼睛,正好对上白昼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这一次是真的来不及收回。白昼的视线在望舒脸上定格了好一阵,距离太近、光线太亮、彼此的表情太清晰,连“我在发呆正好你出现在我的发呆视野里”这种借口都来不及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对视了好一会儿。望舒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比刚才做题时眨得慢了一点,像是大脑在快速运算“白昼为什么盯着我看”“他看了多久了”“他为什么还不移开视线”——然后他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耳尖开始,先是一层极浅极淡的粉,像是有人用棉签蘸了稀释过的水彩颜料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是逐渐加深的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耳廓边缘的软骨部分因为皮肤薄而红得尤其明显;最后变成了介于桃花花瓣和晚霞之间的一种暖红色,耳垂是颜色最深的地方,看起来摸上去应该会很烫。整个过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他把物理书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书封朝外,书页朝着自己,那本竞赛辅导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大字——“物理竞赛真题解析”,正好挡在他和白昼之间。“……看书。”他的声音从书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是图书馆专用音量,但那个音量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抖。
白昼看着那本竖起来的书——书封上印着一道力学题的示意图,一个小球从斜面上滚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还翻在第四十二页的词汇书,把书翻到四十三页,又翻了回去。四十三页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背了忘了,是他根本没翻过这一页。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眼镜图案——两条镜腿一只粗一只细,镜片画得比实际尺寸大了好几倍,镜片后面画了两个小圆圈代表眼睛,小圆圈里点了两个小黑点代表瞳孔,两个小黑点都画成了望向右边同一个方向的——他在无意识间画出了自己刚才看他的角度。然后他把这个图案涂掉了。涂掉之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他戴眼镜了。在图书馆。正对面。距离不到一米。比记忆中更好看。他没赶我走。”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翻开词汇书,强迫自己从第一个单词开始背起——abandon,放弃,遗弃——然后发现这个单词他已经背了整整一个学期,每次翻开词汇书都是它,从来没背到过B开头的单词。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每次坐下来背单词的时候旁边都有更值得看的东西。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今天早上望舒给他的那颗进口奶糖——他一直放在笔袋里没舍得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在舌尖化开的甜味里继续背第二个单词。abandon。他决定下次英语测验碰到这个单词就选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