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琴推到一边,不再弹奏。
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柔和,是松弛,是卸下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今日我不教新字了。”陈昼眠说,声音轻轻的,“你既喜欢水声,我便弹琴,你……可以唱你们海里的歌。”
魏仁正有些迟疑。
鲛人歌谣多含深意,或传递信息,或抒发族群情感,并非随意吟唱之物。
有些歌谣,甚至只能在特定的时节、对着特定的人唱。
可他会的那些,都是从小听到大的,那些简单的、重复的、安抚幼崽的调子,算不得什么秘密。
“不必是什么特别的。”她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声音依旧轻轻的,“就哼一段你觉得像这琴声里流水的调子。”
魏仁正想了想,闭上眼睛,哼起一段古老的、族人用以安抚幼崽的摇篮曲调。
那旋律简单,往复回环,没有复杂的转折,没有高亢的起伏,只是低低沉沉地哼着,像月夜下平缓的潮汐,一下一下,拍打着宁静的沙滩。
那声音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她静静听着,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的手指随着那旋律,在琴弦上极轻地、不打搅地虚按点划,仿佛在无声地应和。
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琴已息,歌渐悄。
暖池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水”的旋律交融而后消散,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宁谧。
那宁谧是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将一切都包裹起来。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亮,蜜蜂依旧嗡嗡地飞着,桃花依旧簌簌地落着。可那些声响都远了,淡了,被这宁谧隔在外面,进不来。
春光透过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在日光里浮浮沉沉,飘飘荡荡,像无数极小的、金色的星星。
陈昼眠坐在那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被照亮的一半,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苍白里,却透出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用力撑出来的,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自然而然的、从里到外的松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自语:“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任日光将她笼罩,任那宁谧将她包裹。
许久,她才动了动,像是从那宁谧里缓缓浮出水面,她低头看了看那琴,又抬起头,望向他。
“明日……”陈昼眠顿了顿,像是在想明日要教什么,片刻,她微微摇头,“明日再说吧。”
她没有起身,没有走,只是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株桃树,望着那些在日光里飞舞的微尘,望着那一片被春光浸透的庭院。
魏仁正也安静下来,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池水轻轻荡漾,日影缓缓移动,那一片春光,从窗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又落了几朵,蜜蜂依旧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动了,她站起身,钗岐上前将那琴重新包好,用那深青色的布裹起,那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延长这片刻的宁谧。
琴包好了,陈昼眠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淡淡的、沉静的东西。
“这琴,留在这里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若想听,我明日再来弹。”
陈昼眠和钗岐转身走向门口,步履比来时慢些,却稳,那稳是自然而然的,是心情平和之后的那种稳。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魏仁正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那琴,琴被留在池边,搁在那张矮榻上,深青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琴头的一角,那琴头是暗沉沉的黑色,泛着温润的光。
他游到池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琴,桐木的胎,凉凉的,硬硬的,却又似乎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方才弹奏时留下的余韵。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她累。
他一直知道。
那些算计、应对、博弈,那些她每日必须面对的东西,都在消耗着她,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可她从不诉,从不提,只是日复一日地来,日复一日地教他认字、念书、弹琴给他听。
只有在这一刻,在琴声和歌声之后,她才说出那句话。
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她让他唱海里的歌,是不是也在让自己听一听那些不属于人族世界的声响?那些没有算计、没有博弈、没有必须应对的世事的声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她脸上那种罕见的、毫无阴霾的平静,他记住了。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渐涌来。
魏仁正望着那窗外的暮色,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浮回水中,沉下去,只露出头,闭上眼睛,回想方才那段琴声。
那些泉滴石上的泛音,那些溪流潺潺的轮指,那些深潭暗涌的低音,那些浪花飞溅的高音。
他试着在心里哼起那段旋律,可哼出来的,却是自己的歌,那段古老的、用以安抚幼崽的摇篮曲调。
两个旋律在他心里交织着、缠绕着,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最后汇成一条。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扇门。
明日,她会来吗?
会的。
只要她还能起身,她就会来。
会来弹琴,会来念书,会来教他认字,会说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窗外,夜色渐深,有风吹过,庭中那株老桃树轻轻摇曳,又有花瓣被吹落,飘飘摇摇,落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魏仁正望着那夜色,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唱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