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才不肯服气。
她红色的尾巴在水里甩了两下,稳住身形,然后仰起头,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光。
“鱼命只有几十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保住这条命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还给老天爷。”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两片嘴唇往两边一咧,露出嘴里细密的小牙,“与其窝窝囊囊地活几十年然后老死,不如赌一把。吃到灵草,修行大增,反而可能多活几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孟菽试图教育这条难驯的小红鲤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尾巴的摆动也停了下来,整条鱼悬浮在水中,像一座青色的雕塑。
“因果贯穿生生世世。”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这一世占尽便宜的同时留下冤孽,下一世就要吃苦偿还。你现在觉得是赚了,等到下一世你就知道,有些债,比命还重。”
多多眼珠子转了两圈。她这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倒也不想吃下一辈子的苦。她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那我只抢灵草,不杀那些看守的精怪,总行了吧?”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尾巴开始轻轻摆动起来,“这样,大不了,下辈子攒钱还给人家。命还在,又没伤着谁,应该不算什么大罪孽吧?”
孟菽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浅青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头疼,还有一丝隐隐的、被压下去的柔软。
最终,他没有继续逼迫。
“跟着我。”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用杀鱼,也不用抢。可以交换。”
呃。
提到“交换”这两个字,多多又不干了。
她是穷鱼家的女儿,这一点她从不否认。从小到大,她住的是石缝里最窄最暗的那一条,吃的是别的鱼挑剩下的残苗冷草,穿的是——哦鱼没有穿的——总之,她一直挣扎在半饥半饱的贫困线上,连一片完整的、没有破损的鳞片都攒不下来,哪有什么宝物去交换灵草?
这条救了她命的傻青鲤鱼,是来嘲笑她穷的吧?
一定是。
大怒的多多已经完全忘记了——就在片刻之前,她还靠着这条傻青鲤鱼恢复了伤势、进阶了修为。她尾巴一掀,用尽全身力气拍击水面,一道水花劈头盖脸地朝孟菽脸上砸去。水珠四溅,浇了他一个满当当,连头须都被打得歪向了一边。
“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多吼了一嗓子,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当你的圣鱼去吧,我们各游各路!”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摇起尾巴,沿着溪流的方向,从泉眼直奔洞穴出口而去。红色的身影在水中拉出一道银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冲到了洞穴出口。
孟菽没有追。
他浅青色的眼瞳注视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身影,一动不动。被水花打湿的头须慢慢恢复了原状,鳃盖缓慢地开合着,慢慢飞起来,悬浮在泉眼上方。
洞穴入口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那段伸出洞外的青色的龙尾。
龙尾轻轻摆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洞穴深处,泉眼依旧汩汩涌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外扩散,拍打着空荡荡的石壁。
——
洞穴外,溪流在山谷中蜿蜒向南。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斑。一条银红色的小鲤鱼顺着水流借力前游,头须被水流压向后方,胸鳍一下一下地划动,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那条青色的鱼太烦了。整天因果因果、交换交换,好像她多多天生就是个欠债的命。她凭什么不能靠自己去抢?凭什么不能靠自己去偷?她修行进阶了,力气大了,速度快了,凭什么还要听一条傻鱼的唠叨?
游着游着,前方溪流拐了一个弯。
水声突然变大了。
多多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前方不远处,溪流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穿过,形成了一道狭窄的水道。水道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水面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