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门开启的一瞬间,缇照野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不是一块玻璃碎,而是成千上万块玻璃同时从高处坠落,声音清脆、尖锐,像一场透明的暴雨。
他被晏栖穹拽进门里。
身后黑市的追喊、拍卖师的尖笑、积分加价的喧嚣全部被门缝切断。世界在一秒内沉入近乎洁净的安静。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铺着白瓷砖的走廊上。
走廊两侧全是玻璃墙。
玻璃墙后是一间间儿童寝室。床铺整齐,玩具摆放得一丝不乱。每张床上都坐着一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走廊里的玩家。
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亮得像玻璃珠。
系统文字浮现。
【欢迎进入副本:玻璃孤儿院】
【副本等级:D】
【玩家人数:15】
【当前身份:临时护工】
【通关条件:在七日内完成一次合格领养。】
【特殊提示:每个孩子都想被带回家。】
提示消失后,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七点五十二分。
距离第一次点名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洗漱的时间,对刚进副本的玩家来说,却足够让恐惧完成第一轮扩散。有人低头翻口袋,有人试图推开身边的玻璃门,有人拍打墙面问系统有没有新手保护。没有回应。
林迦南也拍了一下。
拍完才发现没人跟他一起拍。
他把手收回来,耳根一下红了:“我就……确认一下墙结不结实。”
郁棠看他一眼:“结实吗?”
林迦南小声说:“挺结实的。”
郁棠翻了个白眼:“那你很有贡献。”
缇照野原本心口还压着黑市那阵冷意,听见这句,竟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笑完他自己也愣了愣。
他不太合时宜地想,林迦南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能让人分神两秒。
玻璃墙后的孩子们没有动。
他们像早就习惯了新护工的慌乱,只安静地看着。缇照野注意到,每个寝室门上都有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不是房号,而是日期。
【三年前】
【两年前】
【去年冬天】
【昨日】
时间被当成房间编号挂在门上。
他走近一点,看见“昨日”那间寝室里坐着一个刚才还在黑市追逐他们的玩家。那人低着头,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缇照野停住。
晏栖穹站到他身侧,低声说:“没通关的人,不一定会死。”
“会变成孩子?”
晏栖穹没有回答。
缇照野看着玻璃后的“孩子”。
对方缓缓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残着成年人求生失败后的怨毒,却被儿童的脸包住,显得格外怪异。
缇照野忽然不想再看。
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秒。
他把视线收回来时,喉咙有点干。
晏栖穹看了他一眼。
缇照野说:“没事。”
这话太快。
快得像假的。
缇照野低头。
他身上已经换成浅灰色护工制服,胸口别着名牌。
【缇照野:夜班护工】
旁边,晏栖穹也穿着同样制服。
但他的名牌是空白的。
没有名字。
缇照野又看向其他玩家的名牌。
郁棠是“白班护工”,林迦南是“实习护工”,梁弋则是“领养协助员”。梁弋看见自己的身份后,脸上短暂闪过一点喜色,很快又压下去。
领养协助员。
听起来比临时护工更接近通关条件。
缇照野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他不喜欢这种听起来太顺手的好身份。
缇照野看着那片空白:“系统不敢给你写名牌?”
晏栖穹低头扫了一眼:“也可能它识字有限。”
“你和系统私仇挺深。”
“还行。”晏栖穹说,“主要是它先动的手。”
他的语气太轻,轻得像一句玩笑。可缇照野听见后半句时,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
编号000。
由编号001死亡记录衍生。
缇照野没有继续想下去。
再想,就会想到自己死过的那一次。
他现在不想想。
也想不动。
走廊另一端,其他玩家陆续醒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迅速检查身份牌,有人看清墙后的孩子后,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郁棠也在其中。
她的衣服还沾着黑市里蹭到的灰,手里扣着一枚细小的银针。看见缇照野,她先松了口气,随即翻了个白眼。
“你俩真是会挑地方。黑市通缉刚挂出来,就钻进死亡记录副本。”
林迦南跟在她身边,脸色仍旧白,但比雪镇时镇定了不少。他小声叫:“缇哥,晏哥。”
缇照野问:“你们为什么也进来了?”
林迦南摸了摸鼻尖:“我看见门开了,郁姐说黑市里有人要抓你,我就跟着跑了。”
郁棠冷笑:“别把我说得很伟大。我是看见梁弋也往这边来了。”
林迦南立刻补充:“也有一点伟大。”
郁棠:“闭嘴。”
林迦南闭嘴两秒,又小声说:“真的有一点。”
郁棠举起银针。
林迦南这次闭得很彻底。
她抬了抬下巴。
走廊尽头,梁弋站在另一群玩家旁边。他肩膀还缠着绷带,脸色阴沉,看缇照野的眼神像看一笔被人抢先下手的生意。
雪镇里,他没能拿到想要的好处。
现在缇照野身上挂着一万积分。
缇照野没有理他。
副本刚开始,聪明人不会立刻动手。梁弋算不上善良,但他足够惜命。
高跟鞋声在走廊尽头响起。
哒。
哒。
每一步都踩在白瓷砖的正中央,像钟摆落下。
一个穿黑色修女服的女人走来。她面容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挂着银十字架。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笑起来时没有温度,像一面擦得过分干净的镜子。
“各位临时护工,欢迎来到玻璃孤儿院。我是院长,岑白榭。”
她停在玩家面前,目光逐一扫过。
扫到晏栖穹时,停了一秒。
扫到缇照野时,笑意加深。
“从今天起,你们将负责照顾院内孩子,并协助完成本周领养日。孤儿院规则已经放在各位口袋里,请务必牢记。”
缇照野摸出口袋里的纸条。
【玻璃孤儿院护工守则】
一、孩子不会撒谎,但他们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二、每天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九点,请按时点名。点名时若发现多出的孩子,请不要承认他的存在。
三、孤儿院没有地下室。
四、不要让孩子看见破碎的玻璃。
五、领养人只会在白天出现,夜晚敲门的不是领养人。
六、每名护工最多照顾三个孩子。
七、请不要询问孩子入院前的姓名。
八、若孩子称呼你为爸爸或妈妈,请立刻上报院长。
九、合格领养需要孩子、护工、领养人三方签字。
十、离开孤儿院前,请确认你带走的是你领养的孩子。
规则不长。
但每一条都像薄玻璃,表面透明,边缘锋利。
缇照野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空白。
可他盯了两秒,纸面上忽然渗出一行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像有人用指甲从纸里慢慢刮出来。
【温馨提示:本院从不遗弃孩子。】
字出现后又很快消失,只在纸面留下微微发潮的痕迹。缇照野用指腹蹭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冰凉的水。不是墨水,也不像普通湿痕,更像玻璃内侧凝出的雾。
那雾贴在皮肤上,短暂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