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点名结束后,领养人来了。
玻璃孤儿院的白天由顶灯模拟,光线暖而虚假。两点整,走廊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正门发出咔哒一声,门缝里渗进一股潮湿的风。
风里有雨味。
也有消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
缇照野站在儿童区门口,看见第一个领养人走进来。
那是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皮箱,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五官模糊。
是完全没有。
他的脸是一整片磨砂玻璃,光滑、平整,只有说话时,玻璃后方会有一团雾气缓慢扩散。
“我来领养孩子。”
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沉闷发闷。
岑白榭迎上去:“欢迎,领养人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孩子?”
无脸男人打开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许多小衣服,男孩的,女孩的,不同尺码,不同颜色,每一件衣领上都缝着一个编号。
“听话的。”他说,“不记得家的。最好没有名字。”
缇照野看见无名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岑白榭笑容不变:“我们这里的孩子都很乖。”
她转身看向玩家。
“各位护工,请带自己的孩子接受领养人挑选。”
玩家们面面相觑。
规则九,合格领养需要孩子、护工、领养人三方签字。
通关条件也是完成一次合格领养。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把某个孩子交出去。
可规则十又说,离开孤儿院前,请确认你带走的是你领养的孩子。
缇照野垂眼看着孩子们。
小七还在偷偷摸自己的右耳。
洛洛把兔子抱得更紧。
无名站在最里面,没有动。
他像已经知道自己会被挑中。
岑白榭又拿出一叠薄薄的说明书,递给站在最前面的玩家。
【领养须知】
【一、领养人拥有挑选孩子的权利。】
【二、护工拥有一次拒绝权。】
【三、孩子拥有一次反悔权。】
【四、若三方意见不一致,请以登记表为准。】
缇照野把说明书递给郁棠。郁棠看完,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纸是让我们抢笔吧。”
“抢笔没用。”缇照野说,“名字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领养现场的长桌上,钢笔只有一支。
笔身通体透明,里面不是墨水,而是一缕缓慢流动的红色液体。笔帽上刻着孤儿院的标志:一只没有眼睛的鸟叼着婴儿襁褓。
林迦南盯着那支笔:“这东西看起来不像能写字。”
郁棠说:“更像抽血。”
晏栖穹淡声道:“差不多。签了,就归它管。”
缇照野看着那支笔:“那就别急着当第一个。”
“也可能先拿到通关资格。”梁弋在旁边插话,“风险和收益并存,这不是很正常?”
缇照野看他:“你可以先试。”
梁弋扯了扯嘴角,没接。
郁棠低声说:“这条件臭得很。签错要命,签对也不像活路。”
林迦南看着自己负责的三个孩子,脸色发白:“那……先别签?我不是怂,我是觉得它真不像好东西。”
“能拖多久?”梁弋冷笑着走过来,“七天内必须完成领养,第一天不试规则,后面只会更被动。”
他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玩家,显然已经临时结盟。
梁弋的视线落在缇照野身上:“你不是会修记录吗?不如你先签一个,让大家看看。”
缇照野看着他:“你肩膀不疼了?”
梁弋脸色一沉。
晏栖穹站在缇照野身后,笑意很淡:“他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多说一句,就可以少疼一辈子。”
梁弋闭嘴了。
岑白榭把一张领养登记表放到长桌上。
【玻璃孤儿院领养登记表】
【孩子姓名:】
【护工姓名:】
【领养人姓名:】
【领养理由:】
【三方签字:】
登记表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请确保填写真实姓名。】
真实姓名。
缇照野眼神微动。
他没有看那支笔。
先看了无名。
无名也在看登记表。
眼神很静。
缇照野不喜欢这个眼神。
太熟了。
无脸男人在孩子们面前缓慢走过。
孩子们排成一排,安静地站着。
一个叫赵钊的玩家先动了。
他负责的孩子里有个七岁女孩,心愿卡上写着“想要新裙子”。赵钊把女孩往前推了半步,笑得很僵:“这个孩子乖,心愿也简单。领养人先生,您看她行不行?”
女孩回头看他。
“哥哥,我不想走。”
赵钊的笑挂不住了:“别闹,通关了哥哥也能活。”
这句话说完,餐厅安静了一瞬。
郁棠低声骂:“蠢货。”
无脸男人转过来:“可以。”
赵钊松了口气,抓起钢笔,在护工姓名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时,他脸上的笑没了。
登记表上的墨没有停在纸上,而是顺着他的指腹往上爬。他想松手,松不开。那女孩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声音。
【领养失败。】
【孩子反悔权已触发。】
【护工强制代领。】
赵钊胸前的名牌裂开。
他整个人矮了一截。
制服空了一大块,他跪在地上,声音尖了,哭着喊:“我不签了!我不签了!”
那女孩被岑白榭牵回队伍。
赵钊的名字从护工名单上消失。
孩子队伍末尾,多了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男孩。
他胸口挂着新牌。
【赵钊,男,七岁。】
无脸男人说:“太吵。”
他继续往前。
他又停在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正是早上让女玩家出局的“糖糖”。她仰头,甜甜地问:“叔叔,你会带我回家吗?”
无脸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太碎了。”
糖糖的笑容消失。
她胸口那块新贴上的玻璃亮了一下,里面隐约浮出一张痛苦的人脸。无脸男人没有再看她。
缇照野注意到,岑白榭也没有安慰糖糖。
小七往缇照野身后躲了一步。
洛洛抱紧兔子,不敢看那只皮箱。
无名没有躲。
他只是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像是想把拳头握起来。
又放弃了。
他继续往前。
经过小七时,小七把右耳残缺的位置藏了藏。
经过洛洛时,洛洛抱紧缺眼兔。
最后,他停在无名面前。
玻璃脸后方的雾气扩散开。
“这个好。”
岑白榭笑:“您喜欢无名?”
无脸男人说:“没有名字的孩子,最容易带走。”
无名垂着眼,一言不发。
缇照野上前一步:“他不适合领养。”
岑白榭转头看他:“缇护工,您有什么判断依据?”
无名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他没有抬头,只把那张空白心愿卡往外推了一点。
动作很小。
小到只有缇照野看见。
“他的心愿卡是空的。”缇照野说。
岑白榭的笑容停了一瞬。
缇照野把无名床头那张淡黄色卡片放到登记表旁边。
卡片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领养前至少要确认孩子想要什么。”缇照野说,“否则你们怎么证明他是自愿的?”
岑白榭的笑意淡了。
系统没有提示违规。
缇照野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