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人等答案时,他总会忍不住多问一句。
哪怕那一句经常让他惹麻烦。
无脸男人转向缇照野。
“你是他的护工?”
“是。”
“那你可以替他签字。”
缇照野:“规则说需要三方签字,不是代签。”
无脸男人抬起没有五官的脸。
“他会签的。”
他打开黑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小号黑色外套。外套衣领上缝着编号。
001。
缇照野没有动。
手指却扣紧了登记表边缘。
无名也看见了那个编号。他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像是恐惧,又像是厌恶。
晏栖穹的手按在缇照野肩上。
“别碰那件衣服。”
那只手很稳。
可缇照野能感觉到,晏栖穹的拇指在他肩线上轻轻压了一下。
很轻。
无脸男人说:“这是他的旧衣服。”
缇照野:“谁的?”
“一个被领养过的孩子。”
“他现在在哪儿?”
无脸男人玻璃脸后的雾气缓慢聚拢。
“回家了。”
无名的脸白了一点。
他没有后退。
只是把那张空白心愿卡往袖口里藏了藏。
缇照野看见了。
不能让无名签字。
岑白榭拿起钢笔,递给无名。
“无名,领养人先生很喜欢你。你愿意跟他走吗?”
无名接过笔。
他的手很稳。
缇照野却看见他的指节泛出细小裂纹。
无名没有立刻写。
他先看了缇照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很小心的确认。
缇照野看懂了。
无名在问他还管不管。
缇照野想起那张空白心愿卡。
他忽然很不舒服。
那孩子连想要什么都不敢写。
缇照野在无名落笔前按住登记表。
岑白榭看着他:“缇护工?”
“我申请查验领养人资格。”
走廊里一静。
郁棠低声说:“行,够损。”
缇照野没看她。
他怕自己一松神,手底下那张表就会自己往前爬。
岑白榭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
“您怀疑本院审核?”
“不。”缇照野说,“我履行护工职责。”
无脸男人缓缓转向他:“你想看我的资格?”
“对。”
“可以。”
郁棠立刻皱眉。
缇照野也看着他。
无脸男人答应得太快了。
缇照野很讨厌这种“太快”。
太快的答应,太快的原谅,太快的好意。
他以前吃过这种亏。
不大。
但够记很久。
无脸男人把黑皮箱放在长桌上,手指按住箱扣。咔哒一声,皮箱从中间打开,箱盖内侧嵌着一面薄镜。镜中没有无脸男人的倒影,只有一排排正在哭的孩子。
那些孩子的嘴被针线缝住,哭声出不来,只能在镜面上撞出一圈圈水纹。
岑白榭说:“请护工保持安静,资格查验期间,不要干扰领养人。”
“干扰的定义是什么?”缇照野问。
岑白榭看着他,笑容温和:“由院方判断。”
缇照野没有再问。
无脸男人从箱底抽出证件时,透明钢笔忽然往缇照野的方向滚了半寸,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推过来。
晏栖穹踩住笔尖。
笔身里的红色液体剧烈翻滚。
无脸男人的玻璃脸转向他。
晏栖穹微笑:“不好意思,脚滑。”
他把黑皮箱转过来。
箱子底部压着一张证件。
证件上贴着照片。
照片里的脸不是无脸男人。
是缇照野。
证件姓名栏写着。
【缇照野】
身份栏写着。
【领养人】
发证日期是三年前。
缇照野盯着那张证件,脑中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玻璃碎裂声再次响起,地下室的潮气涌上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排玻璃棺前。
看见年幼的无名坐在棺边。
看见晏栖穹隔着门喊他的名字。
然后是火。
大片的火。
有人把登记表塞进他手里,告诉他:“签吧,签了你就能把他带出去。”
缇照野问:“带去哪里?”
那个人回答:“带回你死的地方。”
画面戛然而止。
缇照野回过神时,钢笔已经抵在他的指尖。
岑白榭声音温柔:“既然资格证显示您也是领养人,那这次领养可以由您完成。”
无名抬头看他。
眼神安静,却几乎是在求他。
别签。
晏栖穹抓住缇照野的手腕,力道冷静而克制。
“缇照野。”
缇照野看向那张登记表。
孩子姓名。
护工姓名。
领养人姓名。
真实姓名。
他忽然把钢笔拿起来,在领养理由那一栏写下四个字。
【资格存疑】
岑白榭脸色骤变。
登记表发出刺耳的裂响,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系统提示响起。
【领养流程中止。】
【当前领养人资格异常。】
【请护工于今晚十二点前提交资格复核材料。】
无脸男人站在原地,玻璃脸后方的雾气翻涌。
“你会后悔。”
缇照野把笔放回桌上:“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无脸男人提起黑皮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晚上不要开门。”
“我会再来。”
正门关上。
走廊灯恢复冷白。
无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裂纹慢慢合拢。
缇照野问:“那件001的衣服是谁的?”
无名沉默很久。
久到岑白榭重新挂上微笑,久到其他玩家开始小声议论,久到晏栖穹的手从他腕上松开。
无名才抬起头。
“你的。”
他说。
“你以前领养过我一次。”
“然后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