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垫着一层防潮的粗布。粗布正中央,躺着一柄通体素白的长剑。
剑鞘无纹,剑格素净。从选材到打磨都透着一股极简。白玉堂伸出左手,握住剑柄将它提了起来。
入手的重量刚刚好。不轻不重。剑柄的长度和弧度,甚至连缠绕防滑麻线的纹理,都和他之前用的剑几乎一模一样。
白玉堂的大拇指抵在剑格下方。
那里錾着八个蝇头小字。
惊雪照夜,疾风破晓。
白玉堂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大拇指在刻痕上缓缓刮过。他没有拔剑。手腕一转,把剑重新放回木匣里。
“你什么时候打的?”
“离开襄阳之前”
白玉堂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那这剑在你的匣子里,起码躺了有七八天了。”
展昭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不早给?”
白玉堂挑起半边眉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早给的话,你会在路上拆开看。在这里拆,不会弄丢。”
展昭的回答四平八稳。
白玉堂啧了一声:“五爷什么时候弄丢过东西?”
他把素白的长剑从匣子里拿出来,解下腰带上的卡扣,直接把剑挂在了腰间。那动作看着随意,但卡住暗扣的力道却比平时轻了不少。
“这剑鞘,你要是觉得太素,可以找人加点纹饰。”
展昭看着那截白色的剑鞘。
“不用。这样就挺好。”
白玉堂把空了的木匣合上,随手推到桌子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柄。
“这剑有名字吗?”
“惊雪。”
白玉堂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惊雪。”
“嗯。”
白玉堂没有说这名字好还是不好。他站起身,大拇指扣住吞口,“铮”地一声将剑拔出半寸。
窗外长街的灯火顺着那半寸精钢刃口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咔。”
还剑入鞘。严丝合缝。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这顿你请。”
白玉堂把空杯子扔在桌上。
展昭跟着端起酒杯。
“本来就该我请。”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视线投向窗外汴梁城浓重的夜色。
两人从樊楼走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樊楼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还残留着傍晚人潮褪去后的一层薄灰。街上的行人散去了大半,只有偶尔几个晚归的商贩推着空板车匆匆走过,木头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展昭把那个空了的木匣铜扣重新扣上,拎在手里。
白玉堂走在前面半个身位。
新剑挂在他的腰侧。素白的剑鞘在月光下只剩下一道利落的轮廓。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插着剑的那一侧,白色的衣摆被剑鞘的重量压得稍微垂下去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得都不算快。
长街两侧的屋檐下,隔上几丈远就挂着一盏防风的红纸灯笼。灯光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展昭跟在他斜后方,两人始终保持着这个半步的间距,从街口一直走到街尾。
谁也没有说话。
长街到了拐角处。风从漆黑的巷口猛地灌出来,吹得头顶的灯笼剧烈摇晃。
白玉堂停住脚步。他把左手搭在惊雪的剑鞘上,侧过头看了展昭一眼。
“五爷明天回陷空岛了。”
白玉堂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展昭应了一声。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街边的灯笼光在夜风里拉长了两人交错的影子。
“下次来的时候,走正门。”
展昭看着前方的青石板,开了口。
白玉堂没回话,但走出十几步之后,解下腰间那个旧剑穗,往后随手一抛。
展昭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丝线已经有些发毛,边缘微微起卷。
他把剑穗拢进袖口。
前面那袭白衣已经在巷口拐了弯,消失在暗处。
片刻之后,暗处传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过几天回来。”
展昭停下脚步,站在长街正中央。晚风把两侧檐下的灯笼吹得吱呀作响。他等那道白色衣角彻底不见了,才把剑穗从袖口重新拿出来。
银白的穗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旧光。
他把剑穗系在霜华剑柄上。银白的穗头垂在玄黑剑鞘旁,不是很搭。
但他没有换下来,继续往前走。
长街尽头,开封府那高耸的青灰瓦檐在夜色里勾勒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展昭走得不快也不慢。
霜华的剑柄上,那道银白色的旧绳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