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真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声惊醒。
刺白的强光瞬间灌满机舱,满眼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
耳膜如同遭重锤狠狠捶打,嗡嗡的耳鸣塞满双耳。
她本能伸手胡乱抓握,手腕转眼就被人牢牢攥在掌心。
机身猝遭雷电劈击,宛若中弹负伤的巨鸟,在高空气流里失控剧烈挣扎,大幅颠簸。
猝然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化作冰冷铁钳,狠狠箍紧周之真早已纷乱破碎的心。
她控制不住恐惧,失声尖叫。
耳畔不断传来贺和泽急切的呼喊,轰鸣与狂风揉碎所有声响,紊乱的心跳被巨响碾得四分五裂,她压根分辨不清任何话语。
机舱顶灯疯狂明暗闪烁,一阵滋啦电流异响过后,灯火全数熄灭,密闭舱室坠入沉沉昏暗。
贺和泽原先半探身子越过座椅隔板,想要环抱住抱头尖叫的周之真。
腰间安全带却死死勒入皮肉,硬生生将他拽回座位。
他几番挺身挣扎,皮带嵌得骨肉发酸,始终没法挣开束缚。
慌忙低头摸索卡扣,机身不间断的剧烈震颤晃得指尖发软,反复摸索也找不到解锁位置。
纷乱之间,机长的播报穿透喇叭,混杂杂乱电流杂音,语气竭力稳住沉稳,却藏不住压不住的紧绷。
“各位乘客,刚刚飞机遭遇雷击,请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机组正在处置……”
极致的惶恐裹挟无边无力感,层层裹住周之真。
恍惚间眼前忽而铺开漫天碎银似的星辉,转瞬又化作漫天飘飞大雪。
苍茫空旷的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沉沦,寻不到半分归处。
莫名的窒痛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周遭光景仿佛定格,时间悄然静止。
四下漆黑,唯有舷窗外接连撕裂夜幕的电光,转瞬照亮翻涌暴戾的乌云长空。
她费力睁着眼,在昏暗中反复对焦视线。
数次视线偏移落空,终于稳稳撞进贺和泽盛满焦灼的眼眸。
隔着颠簸晃动的暗光,她看清他不停开合的唇形。
别怕,我在。
机身仍在一阵阵痉挛震颤,头顶行李架哐哐磕碰作响,大大小小的箱包接连滚落砸落满地。
周之真心肺翻江倒海,如同四散零落的行李,碎裂流离,再也拼凑不齐。
不,你不在。
她暗自咬着牙默念。
从前那个深陷绝望,满心惶恐的时刻,从头到尾,撑过来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疼痛蔓延彻骨,似要撕裂她全身骨骼,窗外大雨滂沱,炸雷轰鸣,每一声都击打在她蜷缩的筋骨上。
她无法呼吸,像一条被雷劈中,外焦里嫩的残肉,堆在白色的床单中,瑟缩颤抖。
看着鲜血在身体下蔓延,浸透了白色的床单。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耳边医护们焦灼的呼喊声已渐虚幻。
在那一刻,孤独和痛苦已无法让她思考,绝望和无助彻底击垮她每一寸血肉。
但她却不能晕倒,必须强迫自己清醒,清醒承受着那生命里最摧残的疼痛,去迎接她该承担的使命。
那一夜之后,回归灵魂的周之真,似换了躯壳,轻柔亮丽的嗓音变成了暗哑烟嗓,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女孩变得晕机恐高,害怕医院,害怕那炫目的白,更惧怕雷电风暴。
她缓缓蜷缩起身子,任由安全带紧紧勒着躯体,浑身止不住轻颤,却闭紧嘴巴不再哭喊。
贺和泽敏锐察觉到她反常的死寂,扬声轻唤。
“周周,你还好吗?”
机舱外狂风嘶吼,周遭此起彼伏的啜泣、惊叫源源不断钻进耳朵。
经年独来独往养出的傲骨与体面,多年强撑过来的坚强,她慢慢压下泛滥的惧意,心绪一点点归于平稳。
她抬眼望向邻座,刻意绷起散漫冷淡的语调,带着惯有的口是心非与别扭俏皮。
“倘若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深渊,你心里打算留点什么?”
贺和泽见她平复下来,不再贸然挣扎起身,任凭引擎怪异嘶吼,窗外雷雨咆哮,望着她淡淡弯起唇角。
“能同心爱的女人葬身一处,就算是无底深渊,我也心甘情愿爱上这片深渊。”
周之真唇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冷笑,别扭偏开视线,半点不肯流露动容。
“空话罢了。”
静默片刻,她声音放软几分,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 我想回家了。”
她指尖死死攥紧安全带织带,刻意稳住气息,嘴硬逞强。
“我还有大把心愿没完成,我可舍不得死,更不情愿跟你一道殒命。”
“周周,未免太狠心。” 贺和泽无奈失笑,“生死关头,半句软话都不肯施舍我。”